夜色沉落，新宅院内的梧桐叶落了满地碎影，院中寂静无半分人声，是凌纾特意挑选的隐匿居所，远离闹市街巷，四周皆是寻常百姓宅院，最是容易藏人。
陆峥捏着桌上的绢纸，指尖微凉。太傅府连夜密议、全城搜捕的消息，彻底打破了短暂的平静。
老斥候站在屋中，面色凝重，压低声音继续禀报：“太傅府动用了六部巡检司的人手，对外只说是追查陈年卷宗泄密之人，实则暗中摸排所有近期入京、接触过边关旧案的寒门官吏。你的名字昨日刚入刑部名册，如今已经被列入重点排查名单，不出三日，巡检司便会上门核查居所。”
陆峥抬眸，眼底没有半分慌乱，只有沉凝的冷静。
太傅老谋深算，深耕朝堂三十余年，门生故吏遍布朝野，最擅长借公事掩私怨。他们不敢明目张胆追杀朝廷官吏，便借着卷宗泄密的由头合法排查，一旦查出自己与镇北侯旧部有牵扯，或是持有雁门密档，便可名正言顺定罪诛杀，不留半点把柄。
“除了巡检司，还有别的动静吗？”陆峥将绢纸仔细折叠，贴身藏好，动作细致稳妥，没有半分疏漏。
“二皇子府暗中调动了城中暗卫，混杂在市井之中，四处打探持有侯府旧物之人的踪迹。”老斥候沉声回道，“三年来蛰伏太平，本以为风声渐息，如今公子翻开旧案，彻底触了他们的逆鳞，朝堂暗处的网，已经彻底张开了。”
陆峥缓步走到窗边，掀开半扇木窗。夜色下的京城灯火万家，看似盛世安宁，实则暗流汹涌，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刀光杀机。
他心知，这只是开端。二十年前凌家冤案、三年前雁门惨案，牵扯的是当朝重臣、皇子势力，是半个朝堂的利益纠葛。这群人为了守住权位，绝不会给他丝毫喘息翻盘的机会。
“凌纾的安排，倒是刚好解了我的困局。”陆峥淡淡开口。
原先租住的民宅早已暴露，若是今夜不曾迁居，明日巡检司上门，仅凭屋内残留的边关物件痕迹，便足以让他百口莫辩。凌纾看似只是随手安置居所、调任职位，实则早已算到太傅一党的步步后手，这份朝堂洞察力，远超寻常权贵子弟。
“凌主事身居秘谍司，手握天下情报，却敢公然与太傅、二皇子为敌，属实冒险。”老斥候眉头紧锁，“公子，你们二人的同盟太过脆弱，她终究是帝王近臣，若日后陛下察觉端倪，她随时可能弃车保帅，牺牲我们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陆峥应声。
从合符结盟的那一刻，他就从未真正信任过凌纾。二人只是有着共同仇敌、共同执念的临时盟友，各有底牌、各有算计。他借凌纾的情报网规避朝堂追杀、深挖阴谋；凌纾借他的卷宗能力、寒门身份，光明正大搅动朝堂格局，探查当年凌家灭门真相。
互相利用，彼此制衡，这便是最稳妥的相处模式。
“你今夜即刻出城。”陆峥转头看向老斥候，语气坚定，“返回北境边境，联络残存的镇北旧部，暗中核查当年军械输送的线索。太傅一党走私铁器通敌，绝非一朝一夕之事，京城查不到的底层证据，边关一定有迹可循。”
老斥候一愣：“公子，我若离去，无人护你左右！”
“留在京城，护不住我，反而会暴露彼此。”陆峥目光锐利，“如今全城搜捕镇北旧人，你是当年侯府亲卫，辨识度极高，继续留在我身边，迟早会被盯上。你去边关，是唯一的退路，也是我们唯一的后手。记住，隐匿行踪，暗中联络，无我的密令，绝不轻举妄动。”
老斥候沉默良久，重重颔首：“属下遵命！定不负侯爷遗命，不负公子所托！”
夜色更深，老斥候简单收拾行装，趁着夜色翻出院墙，悄然奔赴城外。屋内瞬间只剩陆峥一人，周遭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他坐在案前，重新取出那卷雁门备档。
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，是父亲临终前数年的心血记录。其中几处隐晦的批注，此前他未曾看懂，如今结合凌老将军留下的绢纸秘事，瞬间豁然开朗。
当年输送至雁门关的粮草军械，并非单纯克扣三成，近半数精良军械、上等粮草，都被暗中转运至北境外族军营。而负责沿途调度、对接转运的核心官员，正是如今太傅的嫡长子，现任户部转运使——温景言。
此人常年主管天下粮饷军械调度，手握钱粮重权，是太傅安插在户部的核心棋子，也是当年构陷雁门关守军、勾结外敌的关键执行者。
只要扳倒温景言，便能撕开太傅一党固若金汤的防线，顺着这条钱粮链路，挖出所有勾结外族、构陷忠良的朝堂官员。
这是他们最大的破绽，也是陆峥当下唯一的破局点。
正当他凝神梳理线索之际，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，节奏规整，是凌纾专属的暗号。
陆峥收好卷宗，起身开门。
凌纾孤身立在院中，墨色官袍沾染了深夜的微凉，发丝微拂，眉眼清冷无波，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，灯光微弱，刚好照亮方寸之地。
“太傅府的动作，你应该知晓了。”她率先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巡检司排查，暗卫搜捕，步步紧逼。”陆峥侧身让她进屋，“多谢你提前安置居所，替我避开了第一波围捕。”
凌纾走入屋内，目光扫过空旷的房间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：“你的人走了？”
陆峥不瞒不避：“遣去边关寻证。”
“明智之举。”凌纾微微点头，“留在京城，只会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。不过你也别侥幸，温家做事向来斩草除根，今夜只是排查，明日开始，便是精准锁定。”
她抬手，将一卷折叠的密信放在桌案上：“刚收到的秘谍情报，乾和四十三年到永安四年，所有雁门关军械转运的签字台账，全部被温景言篡改销毁，刑部、户部存档皆是伪证，朝堂之内，找不到任何官方破绽。”
陆峥眸光一沉。
难怪三年来无数官员核查雁门旧案，皆查不出丝毫猫腻，所有罪证，早已被温家彻底抹除。布局之久，心思之狠，令人胆寒。
“但并非无迹可寻。”凌纾话锋一转，指尖点在密信一处，“沿途州县的底层押运兵、粮仓管事、河道船夫，皆是民间小人物，无权无势，却经手过真实转运流程。温家能改朝堂卷宗，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，抹不掉底层百姓的记忆。”
陆峥瞬间明白她的意思：“你查到了人？”
“黄河渡口，有一名当年的老漕头，全程经手过雁门军械转运，亲眼见过私运外族的船只。”凌纾抬眸看向他，“此人如今隐居在城郊漕运旧巷，是目前唯一活着的人证。但他已经被巡检司盯上，温家今晚已经派人前去灭口，我手下暗探刚刚传回消息，人已经被困在巷中。”
话音落下，陆峥瞬间起身。
人证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，绝不能死！
“我去救人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凌纾立刻应声，“温家死士出手狠辣，你一人挡不住。”
二人不再多言，迅速熄灯出门，趁着沉沉夜色，直奔城郊漕运旧巷。
夜色漆黑，冷风呼啸，巷弄幽深狭长，死寂得可怕，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。
陆峥快步踏入巷口，眼底瞬间凝起寒芒。
太傅一党，果然不留任何一丝生机。今夜若是晚到片刻，唯一的人证便会彻底殒命，他们翻案的最后一条线索，也会彻底断裂。
前路杀机四伏，属于二人的朝堂棋局，真正的厮杀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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