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漕运旧巷,青石板路常年被河水潮气浸润,入夜后更显湿冷。两侧皆是废弃多年的漕夫老屋,断墙残垣交错,巷道曲折幽深,是藏污纳垢、杀人灭口的绝佳之地。
巷底兵刃交击之声愈发刺耳,断续的惨哼穿透夜风。陆峥脚步陡然加快,身形掠过斑驳土墙,目光死死锁定巷最深处。
四名黑衣死士蒙脸束身,手持窄刃短刀,招式刁钻狠戾,团团围堵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。老者年近六旬,脊背佝偻,手里只攥着一根破旧船桨,步步后退,臂肩早已被刀锋划开数道血口,鲜血浸透粗布短褂,气息紊乱摇摇欲坠。
正是他们要找的唯一人证,老漕头周满仓。
温家死士出手没有半分留手,每一刀都直刺要害,显然是奉命速战速决,不留活口。
“速退!”
陆峥低喝一声,腰间短刃骤然出鞘,寒芒划破漆黑夜色。他身形压低,踩着巷中乱石快步突进,避开一名死士劈来的刀锋,反手短刃精准抵住对方手腕。
腕骨脆响骤然炸开。
那名死士吃痛,短刀脱手倒飞而出,陆峥顺势侧身,刀刃贴颈划过,利落封喉,动作干脆利落,全然是边关战场搏杀的凶狠路数,没有半分流俗招式。
余下三名死士见状,瞬间调转矛头,舍弃老者,齐齐围攻陆峥。
一旁的凌纾并未动手驰援,只是静立巷口,墨色衣摆随风微扬,清冷眼眸冷静扫视全场。她看得清楚,陆峥刻意独占战局,一来是试招,二来是不愿暴露她秘谍司主事的身份,避免官方势力卷入这场私怨厮杀,打乱后续布局。
她不动声色抬手,指尖微动,隐在巷外的两名秘谍暗探悄然退守,隐匿在黑暗之中。
巷内战局瞬息万变。温家养出来的死士,皆是久经厮杀的亡命之徒,配合默契,攻防一体,寻常江湖武夫根本难以招架。但陆峥自幼在雁门关军营长大,见惯生死厮杀,深谙以快破巧、以刚破围的战法。
他舍弃所有防御,招招猛攻,短刃游走之间,步步紧逼。金属撞击的脆响连绵不绝,火星在漆黑巷弄里转瞬即逝。
不过数息,又一名死士肩头被贯穿,鲜血喷涌,踉跄倒地。
剩余两人心生怯意,对视一眼,不再缠斗,身形骤然后撤,抬手甩出两枚漆黑毒针,直取陆峥面门,而后转身便要遁入巷道暗处逃窜。
暗处逃生,是死士最擅长的退路。
“走不了。”
清冷女声骤然响起。
凌纾脚步轻踏,身形瞬间掠出数丈,抬手甩出腰间银索。银索如毒蛇出洞,精准缠住最后一名死士脚踝,力道骤然收紧,狠狠将人拖拽倒地。不等对方挣扎起身,短刀已然落地封喉。
仅剩的一名死士借着转瞬即逝的空隙,翻上高墙,眼看就要逃出漕巷。
陆峥眸色一冷,指尖扣住地上一枚锋利碎石,运力弹出。碎石破空而去,精准砸中对方膝弯,高墙之上人影一歪,重重摔落墙头。凌纾快步上前,脚尖轻点对方心口,彻底封死其所有挣扎之力。
转瞬之间,四名温家死士尽数伏诛。
巷内终于恢复死寂,只剩夜风卷着血腥味四处弥漫。
陆峥收刃垂手,气息微乱,小臂昨日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,血色浸透衣袖,触目惊心。他却浑然不在意,转头快步走向瘫坐在地的老者。
周满仓浑身是血,早已吓得浑身颤抖,浑浊的双眼满是惊惧,看着满地尸体,嘴唇哆嗦不止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谁?”
“救你的人。”陆峥蹲下身,语气沉稳安抚,“我们只想问你几件当年漕运旧事,绝无害人之心。温家要杀你,只因你见过不该见的东西。”
提及温家二字,周满仓身体猛地一颤,眼底瞬间涌上恐惧,连连摇头: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你们放过我,我只是个跑船的漕夫,我惹不起温大人,惹不起太傅府!”
三年来,温家为掩盖当年私运罪证,四处清洗漕运旧人,和当年雁门军械案沾边的船夫、管事,尽数离奇惨死。周满仓侥幸隐姓埋名躲了数年,日日活在惶恐之中,早已被温家的狠辣手段吓破了胆。
凌纾缓步走近,蹲身在老者面前,褪去了平日的冷厉,声音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:“你躲不掉的。今夜若不是我们赶来,你早已是巷中一具死尸。温家杀心已定,你活一日,他们便查一日,躲无可躲。”
她抬手,取出一枚不起眼的墨玉小牌,放在老者眼前:“秘谍司在此,今日保你性命。你说出实情,我为你安排隐秘居所,护你全家安稳。你若闭口不言,天亮之后,无人能护你周全。”
墨玉腰牌的纹路清晰入目,是秘谍司专属信物,寻常人绝不敢伪造。
周满仓盯着腰牌,呆滞良久,浑浊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生机。他踉跄抬手,抹掉脸上的血污与冷汗,长长叹了一口气,满是沧桑的眼底涌上无尽悔恨与悲愤。
“我说……我都说!”
岁月沉淀的恐惧与压抑尽数爆发,老者声音沙哑颤抖:“乾和四十二年秋冬,我带队跑黄河主干道漕运,连着三个月,深夜都有官府官船私运军械!船上挂的是户部密标,督办的人,正是户部转运使温景言!”
陆峥眼神一凝,凝神细听。
“那些精良铁甲、破阵箭矢,从来不走边关官道,全部借着漕运货船掩护,深夜驶出黄河渡口,绕开外州巡检,偷偷运往北境交界的黑水河滩!”周满仓咬牙道,“我当时只是底层漕头,不敢多问,只当是朝廷密运军备。直到三年前雁门关大败,全城通报镇北侯通敌叛国,我才幡然醒悟!”
“那些运去北境的军械,根本不是补给我朝守军,全是送给外族敌军的!”
一句话落地,沉压数年的真相,彻底撕开一角。
过往所有的疑点尽数串联。雁门关守军军械匮乏、甲胄破损,朝堂卷宗却记录足额补给;外族军备精良、战力暴涨,绝非凭空而来。根源,就在温家私通外敌,资敌售械!
“你可有证据?”陆峥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,沉声追问,“口说无凭,朝堂之上,需要实据。”
周满仓闻言,艰难撑着地面起身,颤巍巍伸手拆开腰间破旧的布囊。层层叠叠拆开,里面藏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制漕运印鉴,还有一张泛黄发黑的手写流水账。
“这是我偷偷留下的!”老者双手捧着旧物,眼神坚定,“每次私运船只过境,都会加盖专属密印,我冒险偷藏了一枚。这账本,记录着每一次运货日期、船只编号、军械数量,是我偷偷誊抄的真账,和户部上交的假账,完全两样!”
陆峥伸手接过旧物。
铜印冰冷粗糙,刻着户部私运专属纹样,独一无二。泛黄账本上的字迹潦草古朴,一笔一画皆是多年前的真实记录,日期、数量、航线清晰无误,每一条记录,都是扳倒温景言、撼动太傅一党的铁证!
苦苦追寻数日,冒着数次杀身之险,他们终于拿到了第一份无法被篡改、无法被销毁的民间实证。
凌纾看着账本,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微光:“有此物证在手,我们便能正式发难,不用再被动躲藏。”
陆峥指尖抚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眼底寒意翻涌。
二十年布局,构陷忠良,资敌卖国,屠戮满门。温家与太傅一党手上,沾满了雁门关十万将士的鲜血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陆峥迅速收好印鉴与账本,妥善贴身藏好,“死士惨死在此,温家必然很快得知消息,定会再度派人追查。”
凌纾微微颔首,抬手打了个暗语。巷外立刻走入两名黑衣暗探,躬身待命。
“带周老去城西秘宅,专人守护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她沉声吩咐,“衣食周全,隐秘度日,静待传唤。”
暗探领命,小心翼翼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周满仓迅速离去。
巷中只剩陆峥与凌纾二人,满地尸骸静静横陈。夜风卷起浓重血腥味,吹散在无尽夜色之中。
“证据在手,下一步你打算如何?”凌纾转头看向陆峥。
陆峥抬眸,望向皇城方向,眼底褪去所有温和,只剩凛冽锋芒。
“借力打力,递证入堂。”
“明日早朝,我要让温景言,首度落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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