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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es of the Strange in Chenzhou

Chapter 1 / 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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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 of 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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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Tales of the Strange in Chenzho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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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在围挡前面就停了。司机说不进去,里头全是钉子,扎胎。

林深付了钱下来,背包甩上肩。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他两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:这年头还有学生娃自己往拆迁区里钻。

“河川片区旧城改造工程”的蓝色围挡沿着街边铺出去几百米,白漆喷的标语褪了色,“惠民工程”四个字的”惠”,被雨水冲掉了上半截,只剩底下一颗”心”。围挡顶上插着一排小红旗,风很大,旗子抽得哗哗响。Full novel: Tales of the Strange in Chenzhou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阿彩在缺口那儿等他,脖子上挂着相机,正踮着脚往里看。

“来了?”她把一瓶水抛过来,“看门的去吃饭了,缺口没人守。我跟门口下棋的大爷聊了半个钟头,收获很大。”

“多大收获?”

“大到我这相机里存了二十分钟素材。”阿彩把发夹往头发里别了别——那是块灰布的发夹,旧得起了毛边,她出门摄影必带,说是从小带到大的运气物件。

别完,她顺手把林深肩上滑下来的包带替他拽正了。

“哦。”林深说。

“哦什么哦。”

“哦,你很能干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林深跟着她从围挡缺口钻进去。

拆迁区的路不好走,碎砖和断瓦铺了满地,踩上去的声音在空荡的片区里传得很远。

林深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抬头看楼——学建筑的改不掉,进任何一片地方,眼睛先数楼层数窗户。河川这一片是典型的城中村,八九十年代的自建楼挤在一起,五六层的矮楼,贴着白瓷砖和绿玻璃的窗框,楼与楼之间的巷道窄得只容两人错身。大部分楼已经拆到只剩框架,钢筋从断口处戳出来。

“年底这片就推平了。”林深举起手机拍了一张,“以后就只剩照片。”

“记忆消亡现场。”阿彩举相机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,“你这论文题目起得真丧,《城市化进程中城中村空间记忆的存续》,听着就像给这片楼写悼词。”

“那你别拍我,拍楼。”

“就拍你。”她说完自己抿了下嘴,像是嫌自己嘴快,低头翻屏幕,飞快地翻了过去,“……算了,测光废了。”

林深没接话,他站在这片废墟中间,忽然觉得”悼词”这说法其实没什么不对。这些楼里住过的人、点过的灯、晾在巷道里的衣裳,之后都只存在于纸面上了。所以他才来。

他总觉得,有些东西应该有人记下来,哪怕记下来的人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记。

这感觉他从小就有。就跟身上丢了件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,丢了太久,久到忘了丢的是什么,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位置。

“从哪栋开始?”阿彩问。

“B区。”林深翻开手里的片区图,那是他从拆迁办公示栏上翻拍的,“图纸编号B一到B五,保护结构最完整,拆得也最晚。先量外立面。”

B区在最里面,穿过两条巷子才到。

越往里走,林深越觉得不对。这里安静得很有层次——外围还有风声、旗子抽动的哗啦声、远处挖掘机一记一记的闷响;走到B区巷口,外头那些响动就一点点远了、淡了,整个片区陷进一种棉花一样的静里。

他在巷口停了一下。

不是耳朵的问题。是这一片本来就空——没人住,没施工,连风都进不来几丝。人待在有声的地方待惯了,耳朵里总垫着一层嗡嗡的底子;一到这种死静里,那层底子反倒显出来,听得人心口发空,像下楼时少踩了一级台阶。

他咽了一下口水,那一声”咕”,在静里响得他自己一愣。

“有虫吗这地方?”阿彩忽然问他。

“什么?”

“九月了,这种老城区,晚上应该全是蟋蟀叫。”她举着相机慢慢转了一圈,“现在下午四点,你听听。”

林深认真听了几秒,确实是一声都没有,连麻雀的叫声都听不到,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耳朵里,比平时响。

“拆迁施工,动物早跑了。”他说。但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听出这理由撑不住。动物跑了,是散开跑;不是像被谁拿抹布一抹,一块地方干干净净地空出来。

“跑也不用跑得这么干净吧。”阿彩嘟囔了一句。她拧开一瓶水先塞给他,“喝口,你脸都白了。”然后还是举着相机继续拍——她这人就这样,嘴上说什么都不怕,手上从不耽误留证据。

B区的五栋楼围成一个不规整的院子,院当中有半堵矮墙,墙上还留着一截旗杆。林深围着B三号楼开始量外立面,阿彩负责拍细部。

这栋楼六层,外廊式,每层十二个开间——他数了两遍,确认无误,才在测绘本上落笔。

写到一半,阿彩在楼那头喊他:“林深,你过来看这个。”

他绕过楼角。阿彩蹲在一楼一间卷闸门前面,门上喷着一个暗红色的圈,圈里歪歪扭扭写着一个”拆”。

“圈里的字,是不同的人写的。”阿彩把相机屏幕转给他看,连拍了三四张特写,“你看笔锋。这个’拆’字起码描过四遍,漆的颜色都不一样。最底下那层都氧化发黑了,最上面这层是新的,顶多半年。”

“拆迁前反复确认,应该正常吧。”林深倒没觉得什么。

“正常的话,”阿彩放大其中一张,“为什么每一遍的字迹都在发抖?”

林深凑近看。相机的屏幕很小,但放大之后确实能看出来——四层”拆”字,一层比一层抖。最外面那层最新,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,收笔的位置像是写字的人手劲突然没了。

他看了两秒。往常到这儿,他会把这个细节从脑子里翻出去——写字的人手抖,能有一百种解释。可这回他没翻出去,他觉得自己后背上有一小块地方,跟着那个收笔的抖,也轻轻紧了一下。

“记下来吧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把这个拍了。”林深指指卷闸门,“四个颜色,都拍清楚。”

拍完这一处,两人才往楼里走。

B三号楼的单元门早就没了,门洞黑黢黢地敞着。

林深打头往里走。楼梯间的窗户全碎了,玻璃碴在地上踩得咯吱响。一楼堆着搬家搬剩的破烂:瘸腿的椅子、发霉的棉絮、一口没人要的水缸。

他一样样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
他干这个是有讲究的:空间会说话。住过人的屋子,东西怎么摆、灰怎么落、痕迹怎么留,都能读出这户人家的日子。

而这栋楼不对,是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后颈先知道的。

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被人从背后看着的感觉,从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起,慢慢地、均匀地往上爬。

他突然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拐角的墙上有一圈贴纸的残胶,一平米见方,是那种老式塑料挂历撕走之后留下的。挂历正下方的墙裙上,有一个方形的无灰区——那地方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二十年没人碰,倒像是什么东西前些天才被挪开。

他蹲下去看。

方形的,约莫四十公分宽,四角各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
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自建房。墙裙上的灰,积了至少二十年。

那这条长凳,就在这拐角放了二十年。谁家会把一条长凳,常年放在楼梯拐角?

他伸手去摸那个印子,指尖一凉——不是灰的凉,是从底下的水泥里透上来的、比灰更沉的一股凉。他蓦地收了手。

挂历的高度,是给站着的人看的;长凳的高度,是给坐着的人用的。有人在这拐角坐了二十年,看着楼道口。

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。

“林深?”阿彩在楼上喊他,“上来,三楼有情况。”

他应了一声,再看了一眼这条长凳便往楼上走了。

走到二楼半,夕阳从楼梯间的破窗斜着切进来,把两条影子长长地摁在墙上。阿彩走在前面,影子甩得很开,随她一步一晃。

林深的影子,像是掉帧般慢了半拍。

就那么一瞬——他抬手的时候,墙上那条手臂的影子像是迟了一下才跟上。快得像眼花,像夕阳的角度恰好卡在什么地方。

他停住脚步,站着没动。

后颈那点凉又爬了一下。这回他好像知道来源了。他没有立刻抬手去试,而是先站着,听自己的呼吸,一声,一声,把楼道里那点静坐实了;然后,慢慢地,抬起手。

影子没有延迟,严丝合缝,跟着他,一毫不差。

“看什么呢?”阿彩从上面探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他多看了一眼墙——那影子老老实实趴在地上,认真观察几秒钟没发现异常后,他便动身跟上了阿彩。

三楼的”情况”是一间没搬空的屋子。别家搬走多多少少都带走了家具,唯独三〇四,床、柜子、桌子一样没动,落着厚灰。但灰上有痕——有人最近回来过,不止一次。

灰上有烟头,七八个,都在窗台内侧掐的,一个挨一个,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有人住?”阿彩问。

“没有吧。”林深指了指屋角,“你看那个。”

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,老式的,红漆框。镜子用一件旧外套蒙着,蒙得很仔细,连边都塞进了镜子背面的缝里。

一进门他就闻到了,一股旧布放久了捂出来的味道——霉,还有一点别的,说不上来,像很多年前什么东西烂在墙里,又被风干,只剩一丝,在鼻子里挂着,赶不走。

“蒙镜子,”阿彩慢慢说,“是老讲究。人死了,镜子要蒙起来。”

“这屋子不是死人住的。”林深走到窗台前。他数了数烟头。抽烟的人每晚站在这儿,面对着窗外。他顺着烟头的方向看出去——三〇四的窗,正对着院子,对着院子对面那栋楼。

对面是B一号楼。六层,每层十二个开间。

夕阳正好打在它的外立面上。林深出于习惯,目光顺着窗洞一层一层数过去。数完最后一层,他停了一下,又从第一层重新数。

第一次,七十二个窗洞。

第二次,七十三个。

他愣在原地,手心沁出一层细汗,贴着测绘本封皮,有点黏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浅了,一下很短的一下。

然后那声音来了。一道很细的嗡鸣,从耳朵深处升起来,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的底噪,不高,却死死地钉在那里,把风声都盖了过去。他视野的边缘,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像有人从四角往里,慢慢地收着一块幕布。

他猛地眨了一下眼。

嗡鸣退了,视野亮了回来。窗外还是那片夕阳,B一号楼还是那栋楼。

他又数了第三遍。

七十三个。顶层西数第二个位置,多出一个窗洞,比别的窄,也不落在开间的中线上。

“阿彩。”他说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,“帮我数一下对面那栋楼几个窗。”

阿彩放下相机,趴在窗台上认真地数了一遍:“七十二。怎么,数出花了?”

林深再看过去。七十三个窗洞还在那儿,窄窄的,歪着,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待得理所当然。

他没有说破,而是提起相机,对着它拍了一张。低头看屏幕——照片里那栋楼,明明白白七十三个窗洞,连那个歪的都在。但只有他看得见。

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孤立,像整栋楼里只剩他一个还站着,其余的都在这个数字上,跟他岔开了。

“下面等会儿。”他说,“我下去绕一圈,量个外立面,你在楼上接着拍。”

他从三〇四出来,下楼,出单元门,走到院子正中央仰起头。

B一号楼,六层,每层十二个开间,七十二个窗洞。

没有多出来的那一个。顶层西数第二个位置,是一堵完整的水泥墙,连窗洞的痕迹都没有。

他举着相机,对着刚才同一个角度又拍了一张。照片里,七十二个窗洞,整整齐齐。

风从他背后吹过去,掀动衣角。他忽然不想一个人站在这院子中间。

“阿彩。”他仰头朝楼上喊,“拍完没有?”

“快了!”

“下来拍。”他说,“底下角度好。”

随后他翻开测绘本,写下日期、时间、天气、方位。写完那一行,笔尖悬了两秒,又添了一行小字:

“B1栋窗洞计数异常,前后两次,原因不明。”

写完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才把本子合上。他见过太多这种一晃而过的东西了——从很小的时候起。他懂得一个道理:奇怪的东西,只要写下来,就钉在纸上就跑不掉。

看完,他把本子塞回包里,塞得很深。

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两个人从巷子里穿出来,路过B区外围那半堵矮墙——林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矮墙上坐着一条狗。那是条土黄色的土狗,不胖不瘦,毛色黯淡,端端正正地坐在半墙上,看着他们过来的方向。

“哎,这儿有狗。”喜欢小动物的阿彩高兴了,蹲下来拍手,“过来过来。”

狗没动,也不躲。它看着阿彩,然后目光越过她,落在林深身上。尾巴在墙沿上轻轻摆了一下,摆得很慢。

林深忽然有种感觉,这狗在等他。

“这片区还有狗?”他回头问。看门的老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巷口,手里捏着半个馒头,正看着这边,脸色说不上好看。

“没有。”老宋走过来,声音压得低,“开工第二年,这片区里的狗就全跑光了。流浪狗最灵,这地方它们不待。”他看了看矮墙上那条土黄的狗,“就这条,邪性。赶不走,打也不走,也不进院子,就在外头这一圈转。转了一年多了。”

“它转什么呢?”阿彩问。

老宋没答,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拍拍手上的渣,说了句不相干的:“学生娃,天擦黑了,赶紧出去吧。B区那几栋,晚上别待。”

“大爷,”阿彩跟上他,“听说这边闹得不轻?我们做记录的,就想听听这些。”

老宋脚步慢了下来。他看了看林深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台相机,犹豫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开了口,声音压得更低:

“你们是学生,我跟你们说说也无妨。但这话出了这个门,我不认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这片是从前年挖了老祠堂之后开始不对的。祠堂你知道吧,就在A区那边,年头上比这片楼老多了。施工队一镐头下去,把祠堂后头的地基刨开了——”老宋停了停,“刨出来些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小孩的骨头。”老宋说得很快,好像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太久,得赶紧吐出来,“一坛一坛的。派出所来拉走了,说是荒年饿死的那批,无主孤魂。”

他往B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“打那以后,先是施工队里出事。夜班的人说三号楼半夜有灯。那栋楼断电两年了,变压器都拆了,哪来的灯。队长不信邪,自己带人守了一宿,第二天把队里五个人的工钱全结了,人全带走了,一个没留。再后来是看料的老师傅,夜里起来撒尿,说看见B一号楼的楼顶上站着个人。站着,一动不动,从后半夜站到天亮。老师傅第二天就辞职回老家了,走的时候跟我说——”

老宋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
“他说,那个人影站的位置,不在楼顶上。”

阿彩和林深都没说话。

“是悬在楼顶上头。”老宋说完这句,自己打了个寒噤,摆摆手,“就这样,没了没了,天黑了,你们出去吧。”

阿彩还想再问,老宋已经背着手往门房走了,走得很快。两人没再追,跟着他出了围挡缺口。

外面的街上已经亮起路灯,卖烤红薯的摊子飘着甜香,公交站台有人在等车。人间烟火的分界线,就这么一条围挡。

阿彩掏出手机,新建了一个文档,手指飞快地记着。

“对了。”她记完,忽然说,“回头我给你介绍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一表姐的同学,学传播的,整天背个比他人还沉的摄像机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挑词,“他这人,有点怪。”

“哪儿怪?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阿彩把手机揣兜里,“你见了就知道——先看他手。”

林深”嗯”了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

两个人沿着围挡往外走。走出十几步,林深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条土黄色的狗还坐在半墙上,隔着暮色和一条街的距离,看着他。

它不叫,也不跟过来,就那么坐着,尾巴在墙沿上又轻轻摆了一下。

林深站了两秒,转过身,加快脚步追上了阿彩。

围挡里,B一号楼黑黢黢地立在夜色中,六层,每层十二个开间。

七十二个窗洞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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