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到第三夜,林深已经摸清了这栋楼的呼吸。
老楼在夜里并不是完全无声的。风从破碎的窗洞里穿过去,会带着不同的调子,一楼是呜咽,三楼是口哨,到了六楼,风声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根线。热胀冷缩,楼板在夜里会响几下,闷闷的,像有人在楼上放下一只箱子。
这些声音都有来处。三天下来,林深把它们全记进了本子里,记完之后剩下来的,就是那些没有来处的。
比如现在,凌晨一点四十,三〇四门外的楼梯上,有一声很轻的、布底鞋蹭过水泥地的声音。
阿彩在折叠凳上睡着了,相机抱在怀里——这是她第三天硬撑。蹲守有个没说出口的规矩:谁先困,搭在椅背上那件外套就盖到谁身上。这会儿,外套正在她肩上。
林深抬手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她眼睛睁开的瞬间人就完全醒了,这是她当摄影记者的表姐教她的,干这行,醒要醒得整颗脑子都在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林深把本子翻开压在膝盖上,笔帽咬在嘴里。
脚步声上了三楼。不快不慢,走到三〇四门口,突然停住了。
门没锁——这是他们第三夜蹲守的前提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夜里的穿堂风把地上的灰吹起一线。一个人影侧身进来,反手带上门,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。
来人六十多岁,看上去很精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式样外套,手里拎着一只马扎和一个小布袋。他没开手电,摸着黑走到窗台前,把马扎放下,坐下,从布袋里摸出一包烟,抖出一支,点上。
火柴的光亮了一瞬。林深看清了他的脸,沟壑很深,眼窝陷着,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然后林深看清了他做的事。
老人抽了一口烟,朝窗外吐出去。窗外,隔着一个院子,是B一号楼黑黢黢的立面。他就那么坐着,面朝那栋楼,一口一口地抽,像履行一件排进日程。
烟抽到一半,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平平的,不高:
“看够了没有。”
那句话声音不大,却像贴着耳朵说的。林深心口莫名沉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,轻轻点了名。
林深和阿彩都没动。
“楼梯是老楼梯,”老人弹了弹烟灰,灰精准地落进他自带的铁皮小盒里,“你们上来的时候,第四级台阶响了。我耳朵不背。”
阿彩拧亮了手电,光柱低低地照在自己膝盖上,不照人。这也是她表姐教的:对这种夜里出没的人,先表明自己没有恶意。
“大爷,我们不是坏人。”她说,“我们是做记录的学生,前几天来量过房子。看您每晚都来——”
“每晚都来。”老人接过她的话,像核对一笔账目,“来了三十年。”
林深在心里对了一个数。他守了三十年;而老宋说,祠堂是前年才刨开的。三十年的守,赶在前年的动土之前,他守的,比这场动工老得多。
“您是这儿的住户?”
“以前是。”
老人抽完了那支烟,烟蒂掐进铁盒,和窗台上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头放在了一起。林深注意到,他码烟头的方式和窗台上那些一模一样,滤嘴一律朝左。
“三〇四,姓张。张大富。以前在公社当会计。”
他说出自己的名字的方式,像报一个科目名称。
“张大爷,”林深往前坐了坐,“能问问您每晚来做什么吗?”
张大富没答。他从布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三只粗瓷小碗,叠着。
他起身,走到屋子角落那面蒙着外套的穿衣镜前,把三只碗在镜子前的地上摆开,摆得很正,碗与碗的距离一样远。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把米,三只碗各分一份,分得极匀,多一粒少一粒他都在指头上掂过了。
摆完,他退回窗台坐下,像完成了今晚真正要办的事。
“大爷,”阿彩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镜子……为什么蒙着?”
“蒙了三十年了。”张大富说。
“谁的镜子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:
“她走的时候,脸不像她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风从窗缝里进来,镜子上蒙着的外套纹丝不动。
林深的职业习惯让他想继续问下去——她是谁,怎么走的,脸为什么不像她,但他忍住了。他注意到一件事:张大富摆那三只碗的时候,不是随手的仪式,是伺候。米是匀的,碗是正的,连摆放时手悬空的高度,都像量过。林深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就是觉得,这不像敬鬼神——倒像在养什么。
“张大爷,”林深换了个问题,“这一片的怪事,您知道多少?”
“你说灯,还是说人影?”张大富连眼皮都没抬,“还是说B一号楼顶上那位?”
阿彩和林深对视了一眼。
“您都见过?”
“我就是它们留在这儿的缘故之一。”张大富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起伏,像念一行旧账,“楼里那些,灯也好,影子也好,不找我。就我一个人夜里来,它们让我待着。你说怪不怪?”
他忽然转过头,第一次正面看向林深。那一眼在黑暗里停得太久了,林深只觉得后颈那点凉又爬了上来,他坐着没动,迎了回去。
“不对。”
他慢慢地说,像是在修正自己刚才的措辞,“不是不找我。是它们不敢往我这边凑。起头我没琢磨明白,守的年头多了,我守出一样东西来——”
“什么东西?”阿彩问。
“它们在躲。”张大富的目光还钉在林深脸上,“这一片的东西,灯也好,人影也好,邪性也好,全在躲一样东西。躲得整整齐齐的,跟怕踩着什么界线似的。我守了三十年,就守明白这么一件事。”
“躲什么?”林深问。
张大富没答。他站起来,把马扎收了,但碗没有收,动作和来时一样利落。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没再抬眼看林深,仿佛刚才那一眼耗掉了他什么。
“天快亮了,学生娃。”他往门口走,“这地方不适合你们。回去吧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他们,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:
“这一片快要出事了,到时候你们别在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林深追问。
老人拉开门,楼道里的风灌进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收账的来了。”
张大富出了门,走在最前,布袋搭在肩上;林深在后,阿彩夹在中间。三个人一前一后下楼,下到二楼半——那个挂历残胶的拐角,前头的张大富忽然停住了,停得没有一点预兆。
林深差一步撞上他的背。
拐角的墙上,挂历残胶的下方,站着一个人。
很小,也就七八岁的个子。惨白的脸从墙的暗处浮出来一半——没有身体,或者说身体和墙上的阴影长在了一起,只有那张脸是清楚的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坑,正冲着他们站着的方向。
阿彩的手电”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就是那一瞬,林深耳朵里嗡了一声。楼道里那点静猛地沉下去,沉得像灌了水,连手电砸地的脆响都隔着一层棉,闷闷的,到不了底。他张了张嘴,才发现自己喊不出声。
后来林深反复回想这半秒钟,能确定的细节只有两个:那张脸上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孩子式的怯;它出现的时间不满一秒,手电落地的余响还没散尽,它就没了——墙上是二十年积的灰,什么都没有。
楼道里,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。
阿彩弯腰去摸手电,手抖得第一下没摸着。林深往前半步,把自己挡在了她和张大富中间。
而张大富——那个说”这一片的东西不敢往我这边凑”的老人——
他缓缓地弯下腰去,冲着那个空无一物的墙角,像鞠躬,又比鞠躬低,低得像认错。
“娃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对不住。”
他直起身,没解释,没回头,继续往楼下走。背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一步一步矮下去,走出单元门,走进院子里灰蒙蒙的天光中。
林深和阿彩在原地站了很久,谁也没动。到后来林深才发现,自己后颈的汗毛是立着的,立得发疼。
“你看见了吗。”阿彩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多大的……多大的孩子?”
林深看着那个墙角。挂历的残胶,长凳的印子。三只碗,三份匀出来的米。
“阿彩,”他说,“他每晚喂的,是三份。”
出院子的时候,天蒙蒙亮。阿彩一晚上没再说话,出了围挡缺口才开口,问的还是那个问题:
“他说’对不住’。林深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对着墙角一个孩子的脸说对不住。”
林深没接话。他在想另一件事,一件他从昨晚就没说出口的事。
张大富说,这一片的东西在躲一样东西,躲得整整齐齐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的是他。
他想起了第一天下午,二楼半,他自己的影子慢的那半拍。
“林深?”阿彩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回去睡一觉。晚上把三天的记录捋一遍。”
他们沿着围挡往公交站走。清晨的街道空得很,洒水车远远地过来,音乐声蔫蔫的。走到围挡拐角,阿彩忽然站住了,一把攥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看。”
林深回头。
围挡里,晨光未到的青灰色天底下,B区一片死黑——只有B一号楼,整栋亮着。六层,每一个窗洞,全是那种老式白炽灯的黄光,一扇不落,从顶层亮到底层,安安静静、整整齐齐地亮在黎明前最暗的天色里。
那栋楼断电两年了。变压器半年前就拆走了。
林深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。他数了一遍。七十二扇窗,全亮。他又数了一遍,数到顶层西数第二个位置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那里,也是亮的。
“阿彩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“拍。”
阿彩举起了相机,快门响了三声。第三声还没落,那七十二盏灯——连同只有他看得见的那一盏——在同一瞬间,全部熄灭了。
整栋楼沉回黑暗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老楼的热胀冷缩,在寂静里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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