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，夜里十一点。
围挡的铁皮让人剪开过，豁口朝外翻着，边卷了一层锈。
一个收废品的把三轮靠在围挡外头，麻袋往肩上一搭，侧身从豁口钻了进去。
这一片的人都叫他老周，差两岁到六十，干这行十几年了，靠手快吃饭。
B1的单元门早没了，剩个黑门洞。
老周在楼道口蹲下，先把脚边几个瓶子踩扁，踩一个，捡一个。楼梯是老楼梯，扶手锈得掉渣，台阶上的灰有寸把厚。
他手电咬在嘴里，光柱跟着他的手走。
捡到第七个，他抬了下头。
二楼半那个拐角，墙上有一块挂历撕剩的胶，胶底下蹲着个人。
可以看出体态很小，怀里还抱着个东西。
老周嘴里的手电动了一下，那张脸立即往回一缩。
他站起来，脖子先伸出去，像夜里听见响动的狗。
"谁在那儿。"
没人回应，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手电的电流声。
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了半层，并没有直接冲上去一看究竟。干他这行的有时候总会遇到些风餐露宿的乞丐，遇到这种情况，最好不要有太过激的举动，免得惹一身腥。
"嘿！是有人么，我就捡一点废品，如果这是划出来你们的地儿，我东西留下就是了。"谨慎的老周往楼梯上喊了一嗓子，表达自己没有冒犯之意。
依然没有回应。直到老周等了一会儿，准备退下来时，那个脑袋又出来了。
原来是个女娃，大约六七岁，脸上脏兮兮的，头发结成绺。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，从上往下看着他。
见到是个女娃，老周也是放松了点警惕，同时心里有些心酸。他的孙女跟她差不多大，虽说家庭不是大富大贵，但起码能有顿饱饭吃，而眼前这个本该被呵护在父母手心里的孩子，可能要天天挨饿。善良的他也是动了恻隐之心。
"娃，你想要这些瓶子不，叔留给你了。"说着，他指了指一楼地面那袋废品，那是他今晚的收获。
那女娃听了，那有些怕生的眼睛连续眨了几下，然后又缩回去了。楼梯上响了一串很轻的、光脚踩水泥的声音，往上去了。
老周连忙跟了上去。
拐过二楼半那个角，楼梯间已经空了，地上躺着那个娃娃。
老周捡起来。这只破旧的娃娃身上的碎花布洗得发白，头发是几根黑毛线，其中一只眼睛掉了，剩一颗黑溜溜的。
他把娃娃往腋下一夹，往上走。
"娃。"
他喊了一声。声音在楼道里撞了一下，撞回来。
"你的东西掉了。"
三楼，四楼。
他一层层往上爬，楼道里那厚厚的灰，却只有他自己的鞋印。
到了五楼楼梯口，他停住了。
那孩子坐在楼梯上。
不，不是刚才那个。这是个男娃，穿着一身旧衣服——不是现在的样式，像是八九十年代那种农村家庭的印花服饰，袖口和裤脚都短一截，干干净净的，像新衣裳搁了很久。
见到老周上来，那孩子慢慢抬起脸。
老周的手电筒投射到他的脸上，下一刻，他浑身汗毛倒竖，连手电筒都差点拿不稳。
只见这个孩子的脸上残缺了几块。不是脏的污迹，像被什么啃了一口，啃完还没舔平。
老周极力想移开眼，但发现自己无法做到。那孩子就坐在那儿，缺一块的地儿就在那儿摆着，让老周看。
他胳膊上缺，肩膀上缺，腿上缺，脚脖子那儿也缺，一块一块的，大小不一，边上有些发毛，不是刀切的那种平直，像一块被老鼠啃食的肉块，边口都发霉了。拎起来对着光，能看见光从那些洞里透过来。
最诡异的是，这些缺口一点血也没有，与其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倒不如说成是一截被蛀虫啃透的枯木，连汁液都干涸了。
老周只觉得自己的腿在打冷颤，就这几秒钟的功夫，他身上又多了几个缺口，而且不是慢慢多出来的，上一眼还在的地方，下一眼就空了。
像有一张透明的嘴在他身上，蚕食着他。
老周听不见嚼的声音。可他看得很清楚——那孩子每少一块，脸上的惧怕就重一分，眼睛睁得更大，肩膀往里收。
老周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画面。他忍住胃里的翻腾，用尽全力挪动那发软的腿，好不容易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脚跟磕在下一级台阶上。
"叔。"
那孩子开口了，声音是沙哑的，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。
"带我走。"
老周只觉得自己的毛发都要炸起来了，可腿就是不听他的指挥，像扎根进土里的树根，再也挪不动半步。
"我走不了...三十年了，我爹不要我了......"那孩子说着，眼泪慢慢洇出来，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印子。
说完，他两只手撑在地上，往前爬了半截，想往前够住老周。但只爬到一半，他就戛然停住了，像脖子上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绷直了——他再往前一点，脑袋就往回拽了一点，如同被圈养的动物。
他够不着老周。
但那只手还举着，手指张开，朝着老周的方向。
"叔。"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"你摸摸我，我冷。"
那孩子的手够到极限，指尖碰到了老周的裤脚。
彻骨的冰凉，这是老周的皮肤下意识反馈给他的感觉，像冬至的井水那样，隔着裤腿透进来。
这一下终于是让老周破了防。他牙齿用力咬破了嘴唇，用这种痛觉让自己的腿脚重新听使唤，掉头就往身后的楼梯扑下去。一个没站稳，脚底踏空，整个人像下坡的木桶一样跌跌撞撞地滚了下去，撞在楼梯间的墙上才停下来。
他顾不上身上磕碰的疼痛和满嘴的血腥味，想支撑着身体站起来逃跑，不料目光扫到了一旁那只因为摔跤而松手的布娃娃。地上那把手电筒因为惯性还在摇晃，光打在它身上。
一明一暗之间，他看到娃娃的脸还是那张布脸，可眉眼却挪了位置，挪成了刚才楼梯间那个女娃的脸。
它的嘴上有一道黑线。
从左边嘴角到右边嘴角，一道，针脚很密，像是拿针线缝上的，缝得极齐。而那颗剩下的黑眼睛，居然是朝他眨了一下。
"鬼……鬼啊！！！"
老周崩溃地尖叫一声，发疯似的扑向下方的楼梯。骨头砸在坚硬的阶梯上，疼得他有些发麻，但他现在可不管这些，连滚带爬地往楼下去，单元门那个黑门洞就在底下等着他。
他从里头一头扎出去，趔趔趄趄地冲进院子。
他冲到豁口——外头站着四个人影。
见到有人朝他们袭来，四道手电光一下子全打在他脸上。他被刺眼的光晃得眯起眼，抬起胳膊挡了一下，气喘得说不出半句话。
看清楚狼狈的老周后，他们把电筒稍微往下挪，照射在老周的脚下。模糊地映入他眼里的是四个年轻人。
这四人正是前来赴约的林深等人。张大贵约了他们今夜到B区，四人本意是先来现场看一眼，答不答应帮忙平账，还得见了东西再说。
林深连忙上前搀扶住他，问道："你从哪儿出来的，没事吧。"
感受到与之前那个男娃冰冷刺骨的触感截然相反的暖和，老周顿时老泪纵横。他人生第一次觉得能遇见活人是多么幸运的事。
像是劫后余生的他，一手抓住林深的手臂，另一只手转身指向身后的B1楼，声音带着些许哽咽。
"那，那里有……有鬼娃娃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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