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被扶到院门口那间传达室的台阶上坐下,背抵着墙,离B1隔着半个院子,有些惊魂未定地喃喃自语。
“娃...娃一直在被咬...一口又一口...”
说着他手还在不断地发抖,抖得连自己的膝盖都按不住。
"娃还在里头..."
老周又想起来刚才男童那被啃掉的样子,胃里又是止不住地翻涌,直接干呕起来,老魏连忙拍了拍他的背。
B1楼在夜里是死黑的,变压箱和电线早就被拆走了,六层楼的窗洞黑得压抑,宛如一座座并立排列的墓穴。
四个人面朝那栋楼站着,大风呼啸而来,狠狠推了他们几人一把然后一头地撞进大楼里,像是在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他们往楼里去,比较瘦弱的阿彩拉紧了卫衣的帽檐,但还是被吹得有些趔趄,好在有一只手及时摁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回头看,原来是林深。
“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”林深有些神情凝重。
“是的...这次比在老寨村井边那次更...更明显了。”陈远此刻脸色有些发白,右手传来的酥麻感让他的的手抖得厉害,说了一句让林深等人血液都凉了半截的话。
“它好像...长大了,隔着这么远,它好像在...在舔我的手指。”说完他好像真的感觉到手上那粘稠的被舔舐触感,吓得他条件反射般地甩动右手。
阿彩把相机举起来了。进楼前留一张立面,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。屏幕亮起来,一小块冷光,把她半张脸照得发青。
突然,她举着相机的手,停住了,停在了B1的顶楼。
陈远是看见她突然不动了,才顺着抬的头,下一刻声音都变得有些发颤。
"楼顶……"他颤抖的手指指着B1顶层,"那...那个是什么。"
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到他所指之处。
那东西,此刻正悬在楼顶上头。
就像老宋那时说的那样,不是站着,而是悬浮着,底下没有能站它的地方,楼顶是平的,它离楼顶还差着一截;上头也没有吊它的绳。像谁把一件冬天的厚衣裳撑在了半空,撑得直直的。
风从楼顶吹过,围挡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,但它一下也不晃,就那样诡异地出现在那里,像是游戏里面突然出现的Bug。
它有肩膀,有脑袋,肩膀到脑袋那一段,比人长,但长得多,像被脖子生生拉长的人,看上去极度让人生理不适。
“鬼呀!”
陈远抱头尖锐地大叫,然后就想往门口外逃跑,被老魏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“冷静点!”
耳边的冷喝声让陈远清醒了一点,然后他就像被抓小鸡一样被拽着往回走,一直退到院门口,在老周旁边蹲下来,两只手抱着头。
"林深。"阿彩碰了碰他的袖子。
他没答,只是一直盯着那道影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
"它好像在等人。"
"它是来等我的。"
那声音是从他们身后来的,从院子门口那边,声音还是这么平的,像在念一个数。
几个人一起回过头,只见张大贵站在院门口,还是那套中山装式样外套,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,背挺得笔直。
随着张大贵出现,再望向楼顶上头时,那里已经空了。
没人看见它是什么时候没的。
"我从井底把它挪到这儿来的。"他说,"它认得我。"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住,两手垂着。
"它原先在井里。再搁下去,老寨村一个也剩不下。"
"挪出来,离了老窝,它身上能少一分力。"
他停了一下,夜里的风从他们四个人和那栋楼之间穿过去。
"还有一样。"他说,"我想让我大哥看看,他当年干的是一件多蠢的事。"
老魏把手抬起来。
他手里那支手电,出发前在出租屋试过,光柱能打上十几楼。他把光端平,打在B1的立面上,从左下角起,一格一格往上数。
数东西是他入行的毛病。断口上的疲劳纹,一条一条数,数完落一个数字,数字不会骗人。这栋楼他也数过,去年拍外立面那回,六层,七十二个窗洞,一层十二个。
五层往上,光往右挪。一个,两个——
他数到十二,顶层到底了。
老魏把光往回退了半格,又推回去,重数了一遍,还是十二。
“数量好像没有错?”老魏显然没有看到林深说的多出个窗洞在哪。
“它刚被我挪过来,窝还没落稳。”
张大贵说着,把手提包搁在地上,伸手进包里摸索一番,然后拿出了一根暗红色的蜡烛。
除了颜色之外,它和普通的蜡烛没什么两样,唯一不同的就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那股味道随风飘进了众人的鼻腔里,让他们感觉到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。
张大贵把蜡烛固定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,取出火柴就要摩擦盒子取火。
“嗤。”
他刚把一根火柴点亮,一阵大风便猎猎吹来,直接把火柴的焰吹熄灭。
张大贵面无表情地掏出第二根,又擦亮,但又是一阵风吹过,火柴又熄灭了,像是有东西在故意阻止他点燃蜡烛。
张大贵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只有他和林深能够看见的多出来窗洞,然后目光转向林深,问道。
“能帮忙挡一下风吗?”
林深二话不说就在张大贵旁边蹲下,两只手掌伸出做出了一个挡风的手势。
“嗤。”
第三根火柴又被擦亮,那阵风果然又再次吹起,但令人惊讶的是,这次的风居然无法影响火焰丝毫,按照常理来说,就算是用手挡住风,就算不会导致火焰直接被吹熄,多少也会受到影响,但现在的火苗看上去异常稳定,像是有一层透明的遮罩把它保护起来。
张大贵那一直保持着僵硬的脸罕见地露出一抹惊讶,然后似有深意地看了林深一眼,低喃道。
“原来如此啊......”
说完,他也没有给林深解释什么,直接就用火柴点燃了这根蜡烛。
蜡烛被顺利点亮,那点柔和的火苗缓缓变大,被烛火一烘,那股原本淡淡地檀香味更是浓郁了几分,神奇的是,吸入了这股味道后,陈远等人内心的恐惧居然是被稀释了一点。
"你们再看一下。"张大贵说完便站起身来。
老魏等人抬头再望向B1楼,起初那面墙没任何变化。六层的立面在夜里是一整块死黑,像墨倒进墨里。
但短短几个呼吸间,顶层西数第二个的地方,那片黑开始发毛,像一块放久了的布,边角先起了绒,绒起来的一小圈,比周围的黑更黑,也更虚。
那一小圈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。
它往外洇,边缘不齐,一道一道的细齿,像火苗舔纸的样子——但火是虚无透明的,只看得见纸被这团无形的火一寸一寸吃掉,像画布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殆尽,那口窗洞的轮廓渐渐从灰烬底下显露出来。
先是上沿,一条横的线,很短。
再是两侧的竖边,往下走,走得很慢,像有什么在那后面拿指甲划。
最后到底沿合上。
短短十几秒的时间,六层顶上西数第二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凭空多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窗洞,看上去极度违和。
老魏手里电筒的光,在洞底沿合上的那一瞬,灭了。
不是电池耗尽那种慢慢地暗,而是一瞬间就熄了,像被一张深黑的大嘴一口吞掉了。
他按了两下开关,没亮。接着他把电筒倒过来在掌心磕了一下,之前每次接触不良的时候磕一磕就好,这动作他做过几百回。
但这一次,怎样都没能再亮。
老魏把灭掉的电筒揣回兜里,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黑皮本。本子翻开,笔帽咬住,笔尖落到纸面上方——
停住了,没落下去。
"七十三。"他说。声音不大。
这两个字掉进了风里,比刚才陈远那声"鬼呀"还叫人安静。
阿彩低头看了下相机的屏幕,没出声,把相机放下了。
陈远仰着脖子,眼睛瞪得发酸:"多了……刚才那儿明明没有……"
林深死死盯着那个黑漆漆的窗洞,他之前数过两回,第一回七十三,第二回七十二,他还一直当自己眼花。
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看错。
张大贵一手托着包,一手往包里掏,先是一个蓝布面的本子,边角磨起了毛;再是一支笔,红杆,笔帽上有一道旧裂;最后是一枚章,握在掌心,没摊开。
"收账的家什。"他解释道。
林深的眼睛跟着那枚章走,他之前见过假的章印,那枚是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,顿笔狠,收笔飘——照着现成的章描了三十年描出来的。
他一直在想,那枚被描的,长什么样。
现在它就在他眼前,握在别人手里。
"这章。"林深说,"谁刻的。"
张大贵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。
"我也不知道。"
他把章翻过来,章底朝上,托在掌心里让林深看。
那上头的字口是深的,笔画的沟槽里干净,一点石粉都没有。
林深不懂刻章,但他懂木头——刻出来的东西,沟槽边上总留着刀顶出来的毛边,得拿砂纸打,但这枚没有,它像是本来就长成这样,被人从一整块里剥出来。
"他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,就说了四个字:该收的收。"
"谁给你的?"林深追问。
"他没有名字给我。"张大贵把章收了回去。
"我只记得,他戴着白手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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