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，云澜城郊的铜锣陡然炸响，一声紧似一声，铜音在水汽重的夜风里发闷，敲得人后槽牙发酸。那是边境示警的急锣。陆星野从炕上弹起来，赤脚踩上凉透的泥地，抓起枕边那半副旧铠就往外冲——苏晚晴白日说上山采"星泪草"给伤兵续伤，此刻天黑透了她还没归。
山路湿滑，枯苇叶子割过小腿。他一口气跑到半山腰，肺里像塞了把沙。拨开灌木，三头蚀兽正把苏晚晴逼到巨岩角落。那些怪物形似瘦狼，脊背弓得像断弦的弓，遍体淌着黏稠黑液，落在枯叶上"滋滋"作响，冒起一小股青烟。所过草木枯黑成灰，空气里混着腐臭与烧焦皮毛的糊味。它们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，绿得发暗，像把星光都吞了进去。它们没有铠，体魄就是甲，黑液便是刀——黑液沾肉即烂，寻常刀剑一碰就锈，被浸透的伤者若不以星源力及时逼出，三日便沦为半兽。
"晚晴！"陆星野捡起一段枯枝冲上去。粗枝带着潮气，握在手里又沉又滑。当先一头蚀兽回头扑来，肩胛一顶，连人带枝掀翻出去。他背脊砸在碎石上，眼前一花；肩头溅上几点黑液，像烧红的铁烙进皮肉，先是辣，继而整条胳膊麻到指尖。他咬着牙没叫出声，齿间全是土腥。怀里那半副旧铠猛地一烫，铠心那枚暗红晶石烫得几乎灼手。
他一把将旧铠按在胸前。晶石轰然炸开——
一道赤红星铠自右小臂蔓延。先是腕上一圈甲片咬合出形，发出细碎的"咔咔"连响，随之一片压一片往肩头延展：小臂、肘甲、上臂、肩甲，甲片边缘锋锐得能割开衣袖，边缘处红蓝两色彼此纠缠，像两条蛇拧着往上爬。覆体那一刻，甲的冰凉先压下来，紧接着一股滚烫自甲内侧反托上来，把他的手臂整个托举得发沉——这只胳膊忽然有了三十斤的分量。这不是借宿星的铜铠，是父亲遗留双生碎片自生的铠，光色赤里透蓝，不似任何已知宿兽纹。左臂仍空着。
他来不及多想。星源力自丹田涌起，沿右臂内侧经脉一路直奔掌心，所过之处经脉鼓胀发烫，掌心那枚赤渊星纹由外向内亮起，一圈、两圈、芯。
"铠技·赤渊焚·一段！"
赤焰自掌心炸出。不是散开的火苗，而是凝成一道尺宽火舌，贴着地面卷出，所过枯枝瞬间成灰，飞起的火星点燃了一大片枯苇，夜风一灌，半面山坡哔剥作响。火舌撞上当头那头蚀兽胸腹，黑液在赤焰里蒸成青白色的烟，发出刺耳的"嗤啦"。怪物哀嚎着倒飞出去，皮肉焦黑蜷起。热浪扑面燎焦了陆星野的眉毛，他自己也被那股反震推得后退两步，靴底在湿泥里犁出两道沟。另两头被火光慑住，耳朵后压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他趁机把苏晚晴拉到身后。星铠暖意顺血脉流遍全身，肩头那道灼痛竟被压下去几分。他喘着粗气，心跳撞得肋骨发麻，这才看清——赤红火舌的芯子里，缠着一缕极淡的幽蓝。火里，竟藏着另一股力。
"你觉醒了？"苏晚晴瞪圆了眼，手指死死抠着药篓边，指节白得没有血色。话音未落，山道尽头霍惊的吼声砸下来："小兔崽子！退后！"
老铁匠仰头引星。武曲星辉如银河倒泻，自天灵灌入，沿任督二脉走遍全身，金铠霎时覆满胸背、双臂与双腿：胸甲自心口向两侧铺开，甲片边缘互相咬合推挤，衔接处"铮铮"如刀鸣，通体甲面似镜面星河，流光一层压一层往下淌。更惊人的是他背后悬起一柄虚星巨斧的虚影，丈许长短的斧刃斜斜压下来，斧刃上星芒如水纹流转，照得整片林地忽明忽暗——那是真星金铠才有的异象：武曲星选中的人，铠形独一，绝非借来的凡金星通用模板可比。霍惊右手掐定斧诀，指节一收，背后虚斧随星图一并亮起。
"武曲·镇岳斧！"
他一步踏前，脚下的湿泥被踩得向四周炸开。虚斧实劈，斧影横扫，星芒凝成实质刃风，带着刺骨的锋腥气劈出去。三头蚀兽被这一斧连退带飞，为首那头被劈得兽皮碎裂、黑液四溅，撞断两棵枯树才停；黑液落在星芒里嗤嗤蒸发，腾起一股腥臭的白汽。真星金铠的威压压得林鸟噤声，余波掀起的气浪把陆星野和苏晚晴一并掀得连退三步，眯眼难睁。蚀兽呜咽着缩回林中，幽绿鬼火一点点灭。
霍惊收铠落地，甲片退去时发出一声绵长的金属叹息。他虎口却崩开一道血口，血珠顺着锤柄般粗的指节滚进袖里——那一斧虚实交映，真星金铠虽强，强行催动武曲虚斧到底震伤了经脉。他攥了攥拳，把渗血的手往袖中一藏，面上不显。
苏晚晴从巨岩后探出头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。方才那几息她攥着药篓，眼睁睁看着黑液擦过陆星野肩头，连尖叫都堵在喉咙里。此刻见他右臂赤蓝铠光缓缓褪回晶石，才腿一软坐倒在湿地上，裙角洇出一片凉。
"你……你胳膊上那层甲，"她声音发颤，喉咙里像卡着东西，"红得发烫，还缠着蓝。我从没在谁身上见过。"
陆星野低头看自己空荡的左臂。那半副自生铠只覆了右半边，像是某种更完整的形制被人硬生生截去一半。他想起父亲铠上那道红蓝纹，与掌心这枚，竟是同出一辙。
城门合拢，铁闸落下时激起一串火星。陆星野这时才开始发抖——抖得连握拳都握不拢。霍惊拽他进铁铺，盯那枚赤渊纹看了半晌："你爹留的晶石，是双生星核碎片。双生星象千年只出三个，前两个都……"他灌了口酒，把话咽下去，"这力量碰不得也丢不得。从今我教你控它，但绝不能在人前亮——双生，是四方铠盟眼里该逐尽的异端，露了形，便再无安稳日子。"
当夜霍惊教第一手：双生最忌贪多，先引一系稳住，再碰另一系。陆星野以呼吸引星源力，吸气想火，呼气想水。前几次火苗刚起就被自己惊散，练到后半夜，东方泛起青灰，他终于能短暂让赤焰独立浮在掌心，那缕幽蓝藏而不发。"成了，至少不会一出手就烧成炭。"
苏晚晴替他裹肩伤。黑液灼出的伤口边缘发乌，她用乙木光丝一缕缕渡暖，指尖微凉，碰到伤口时他的肩肌本能地一缩。"你刚才差点没了。"陆星野握住她的手，发现自己的更凉："可我护住了你。这就够。"
次日药山退兽的事，没人往死宫少年身上想。陆星野低头喝粥，手腕仍酸，抬碗时抖了一下。只是城外星海一日比一日暗，风里那股铁锈腥气越来越浓。霍惊立在城头望了半宿，回来时眉头拧成铁疙瘩："三头蚀兽成队越界。从前顶多独行一头，如今越界的越来越多，绝不是巧合——怕是蚀斑后头，有什么东西在驱着它们。"
陆星野握拳，掌心里那缕幽蓝与赤红同辉。他隐约觉得这场变故才刚掀开一角，后头还压着更深的东西。远处，似有什么正贴着蚀斑，缓缓睁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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