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瑟寒风掠过荒芜山野,卷起地上枯黄败草与细碎沙石,贴着地面飞速卷动,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。
凌越踏出青石村废墟的范围,双脚踩在坚硬冰冷的荒土之上,身形单薄孤寂。胸口结痂的刀伤被行路的震动反复牵扯,每迈出一步,都有尖锐的痛感从皮肉深处炸开,顺着筋骨蔓延全身,拉扯得胸腹阵阵发紧。
昨日血崖宗屠戮村落的血腥场面,还清晰印在眼底。遍地残尸、焦黑断壁、冷漠杀伐的黑衣人影,一幕幕历历在目,刻入心神。
这片山野,没有温情怜悯,唯有强弱分生死。
弱者,只能任人宰割。
凌越抬手按住胸口伤疤,粗糙的指尖按压着硬化的血痂,稍稍压制住翻涌的痛感。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破旧不堪的粗布短衣,衣摆、袖口尽数撕裂磨损,沾满泥土与干涸的暗红血渍,不足以抵御山间凛冽的寒风。冷风穿透布料,贴在皮肉之上,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袭躯体,让本就虚弱的肉身愈发僵硬沉重。
他身无长物,没有干粮,没有饮水,没有任何傍身物件,除却一条残存的性命与满腔执念,一无所有。
千里路途,尽是荒山野岭。
从青石村到玄骨山,没有官道可循,只有山间猎户踩踏出来的崎岖小径,蜿蜒曲折,穿梭在群山密林之间,隐没在荒草乱石之中,难行至极。
凌越不曾有过半分迟疑,目光始终锁定西方连绵群山的深处,脚步稳步前移。
前路再险,路途再远,也是他唯一的生路,唯一的复仇之道。
凡人之躯,唯有踏入玄灵道统,习得正统炼体之法,打磨筋骨、淬炼血肉,方能拥有一日直面血崖宗的资本。
天色阴沉,云层低压,将日光尽数遮蔽,整片山野昏暗压抑。
凌越一路翻山越岭,匀速前行,刻意控制着行走的节奏。他清楚自身状态,胸口重创未愈,肉身虚弱透支,一旦急速奔走,必然会撕裂结痂伤口,伤势复发,届时困死荒山,连抵达玄骨山的机会都将彻底失去。
山路崎岖陡峭,乱石嶙峋,脚下稍有不慎便会打滑摔倒。凌越眼神沉稳,紧盯前路,脚掌稳稳踏住凸起的石块与坚实土面,步步扎实。数日未曾进食,空腹的饥饿感阵阵袭来,腹中空空荡荡,绞痛感断断续续滋生,不断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。
行至一处低矮的土坡,坡下生着大片贴地生长的苦涩野草。
凌越脚步一顿,俯身伸手扯下数片嫩叶。叶片青绿,触感粗糙,入口极涩,带着浓烈的土腥苦味,难以下咽。但他没有半点挑剔,接连咀嚼吞咽,用野草嫩叶勉强填充空腹,压制翻涌的饥饿感。
这荒山之中,无粟米、无野果、无水源,能以此草果腹,已是万幸。
草草垫腹之后,凌越稍作喘息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继续向西前行。
一路行来,山野寂静荒芜,听不到鸟兽啼鸣,唯有风声贯耳。越是远离青石村废墟,地面的草木越是繁茂,山路也愈发难走,随处可见丛生的荆棘与突兀的怪石,阻碍前行道路。
两个时辰后,天色逐渐昏沉,午后的幽暗笼罩群山。
凌越连续跋涉数十里山路,体力消耗巨大,四肢渐渐酸胀麻木,双腿沉重如灌土石。胸口的刀伤痛感愈发频繁,结痂的皮肉被反复拉扯,隐隐有渗血的迹象,温热的湿黏感不断从伤口传来。
他靠在一块背风的青色巨石旁停下身形,稍作休整。
巨石冰冷坚硬,贴在后背,稍稍缓解了躯体的疲乏燥热。凌越微微抬头,目光望向身后来路。连绵群山层层叠叠,早已将青石村的方向彻底遮掩,那片满是血泪与亡魂的故土,彻底被隔绝在重山之外。
眼底没有软弱,没有悲戚,只剩一片彻骨的冷沉与坚定。
片刻休整,体力稍稍恢复,凌越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,远处山道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的动静。
声音不远,顺着山风清晰传来,打破了荒山长久的死寂。
凌越闻声不动,身躯紧贴巨石,目光透过杂草缝隙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前方蜿蜒山道之上,三道少年身影快步走来,年纪皆是十五六岁模样,身着干净布衣,步履轻快,精气神远超寻常山野凡人。三人背着简易布包,神色急切,一路快步赶路,口中不断交谈。
“还有五日便是玄骨山入门试炼截止之日,我们日夜兼程,刚好能赶上,若是再耽搁半日,怕是就要错失机缘了。”左侧一名少年语速极快,语气满是急迫。
居中的少年面色沉稳,脚步不停:“这次周边数十村落、山野散人,都会赶往玄骨山参加试炼。玄灵道统乃是正统炼体宗门,不收庸人,试炼极严,但凡肉身孱弱、筋骨不足者,尽数淘汰。能被录取者,百中无一。”
右侧少年忍不住低声感慨:“只要能踏入玄骨山,习得炼体法门,打磨肉身筋骨,从此便能脱凡入武,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凡人。这是我们山野子弟唯一的出路,拼死也要把握住。”
三人语速急促,脚步不停,从巨石前方的山道快速走过,片刻后身影便隐入前方密林,交谈声也渐渐消散在风声之中。
凌越静静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,心中了然。
这三人,与自己一样,都是赶赴玄骨山参加肉身入门试炼的求道者。
玄骨山方圆千里之内,无数底层少年,皆将玄灵道统视作逆天改命的唯一机缘。
可凌越心中清楚,这些少年所求,不过是脱凡习武、安身立命。而他所求,是血海深仇,是以身证道,是破灭血崖邪道。
前路同行者无数,竞争者遍地皆是。
稍稍歇息片刻,麻木酸胀的四肢恢复些许力气,凌越再度起身,继续前行。
随着不断向西深入,山道之上陆续出现更多赶路的少年身影。有人独行沉默,有人三两结伴同行,皆是步履匆匆、神色急迫,目标高度一致——玄骨山试炼。
人多了,荒山便不再死寂,但也悄然滋生出无形的竞争与凶险。
所有少年都怀揣着脱凡入武的执念,所有人都在争抢为数不多的入宗名额。寻常俗世的温和规矩,在求道之路的资源争夺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凌越始终保持独行姿态,不靠近结伴人群,不与人搭话,一路低调前行。
他伤势未愈,肉身虚弱,体力不足,此刻任何争执与冲突,都会让他陷入被动险境。眼下唯一的念头,便是安稳赶路,顺利抵达玄骨山,撑过入门试炼,踏入正统炼体之门。
又前行数个时辰,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暮色彻底笼罩整片群山,天色快速暗沉下来。山间气温骤降,凛冽寒风愈发刺骨,吹拂在身上,冻得皮肉发僵。
凌越体力近乎透支,额头布满细密冷汗,呼吸粗重急促,胸口伤口的痛感持续不断,隐隐有开裂渗血之势。
视线前方的山路尽头,隐约出现了一抹微光,还有隐约的屋舍轮廓。
一座简陋的山中小驿站,依山而建,坐落于两山夹缝的官道路口,灯火摇曳,在昏暗的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那是所有赶路试炼者的必经歇脚之地,也是凌越今晚唯一的落脚之处。
他压下浑身疲乏与伤口剧痛,咬紧牙关,提速朝着驿站方向走去。
一路行尸走肉般的艰苦跋涉,荒山冷风、空腹饥饿、残伤剧痛,层层磨砺着他的肉身,也锤炼着他愈发坚韧的心性。
血债未偿,道途不止。
今夜驿站落脚,明日继续西行。千里赴道之路,才刚刚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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