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，山风卷着尘土扑在驿站的木墙之上，发出呼呼的闷响。凌越踩着碎石走到驿站门前，木棚低矮，两根粗木柱子撑着顶棚，墙面是黄泥混着干草夯出来的，多处已经开裂。棚内点着一盏油灯，昏黄的光摇摇晃晃，将棚里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驿站不大，就一间主屋，旁边搭了个简易柴房，没有像样的床铺，只有靠墙一排用木板搭的长凳，地上铺着干草，供赶路的人席地而卧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泥土味，还有淡淡的干粮气息，几十名赶路的少年挤在里面，低声交谈，时不时有人抬眼扫向门口进来的人。
凌越跨进门槛，胸口旧伤随着迈步扯动，一阵刺痛传来。他不动声色按住胸口，目光扫过棚内所有人。不少人身上带着行路的磕碰伤痕，背上背着布包，腰间别着短刀，一眼就能看出，全是奔赴玄骨山试炼的少年。
驿站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，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摩挲着一块粗布，抬眼瞥了凌越一眼。
“要落脚？一晚两个干饼，或是抵一把山货。”
凌越身无长物，没有干粮，也无猎物可抵。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我没有干粮，帮你劈柴挑水，换一晚落脚之地。”
老板上下打量凌越单薄的身子，又看见他按在胸口的手，隐约猜到身上有伤，沉吟片刻点头。
“行，后院柴堆，挑满一缸水，柴劈够，今晚你就在角落干草堆歇着。”
凌越点头，转身走向后院。后院堆着枯木，还有一口石井。他拿起斧头，抬手握住木柄。斧头不轻，连日赶路体虚，手臂抬起都带着酸胀。一下一下劈砍枯木，斧刃砸在木头上，嘭嘭闷响，木屑四处飞溅。每一次发力，胸口伤口便跟着拉扯，钝痛一阵阵往上翻，凌越咬紧牙关，稳住呼吸，不做停顿。
半个时辰，柴垛堆起一小堆，石井的水桶一趟趟来回，将大水缸装得满满当当。
做完活，凌越回到驿站主屋，走到最靠角落的干草堆坐下。干草粗糙扎人，他背靠土墙，慢慢调整呼吸，尽量放松身体，减少伤口牵扯。他不主动搭话，只是静静听着周围少年的交谈，目光不动，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。
离他不远的地方，两个少年并肩坐着，年纪相仿，一个身形略壮，名叫周虎，另一个身形偏瘦，叫陈禾。二人一路结伴赶路，布包摆在腿边，低声说着话。
周虎手掌按在布包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前面山涧，我采到一株青纹草。淬皮之前嚼食，能滋养皮肉，试炼的时候扛得住更大的消耗。就这一株，很难再寻。”
陈禾眼睛一亮，往前凑了凑：“当真？青纹草，听说能减轻肉身打磨的酸痛。有这东西，入门试炼把握能大上不少。”
“自然不假，我藏好了，路上不敢拿出来。”周虎说着，拉开布包一条缝隙，凌越隔着几个人，远远瞥见一点淡青色的草叶。
陈禾盯着那株草，眼神慢慢变了。他嘴上夸赞周虎运气好，话语里却藏着别的心思。凌越静静看着，没有出声。
驿站里人来人往，有人出去打水，有人靠着墙闭目休息。没过多久，陈禾起身，走到柜台，跟驿站老板低声说了几句，又悄悄拉过另外一个独自坐着的少年，耳语片刻，才重新回到周虎身边坐下。
夜色渐深，油灯的火苗跳动，不少赶路的少年困倦，陆续靠着墙壁闭眼休息。周虎连日赶路，疲乏袭来，眼皮越来越沉，靠着柱子慢慢睡去，布包紧紧抱在怀里。
陈禾没有睡，睁着眼，时不时瞟一眼周虎。
等到棚内大半人都已经安静，只有零星低低的鼾声，陈禾缓缓抬手，轻轻推了推周虎，周虎睡得沉，只是含糊哼了一声，没有醒。陈禾动作极轻，伸手慢慢扯周虎怀里的布包，将那株青纹草悄悄取出，塞进自己袖口。做完，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，悄悄塞到周虎身侧的草堆缝隙。
做完这一切，陈禾压低声音，对着旁边那名被他找来的少年喊了一声。
“喂，醒醒。方才我看见，周虎偷拿了驿站老板的碎银。”
喊声不大，却足够附近几个人听见。昏昏沉沉的众人纷纷抬眼望过来。周虎被吵醒，猛地睁开眼，一脸茫然。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周虎皱眉。
陈禾指着草缝：“大家都看，银子就在你身侧。老板的银子，方才丢了，我亲眼见你趁大家休息，偷偷拿了。”
旁边那名少年跟着点头作证：“没错，我看见了。”
驿站老板闻声起身快步走过来，伸手扒开干草，一眼看见那一块碎银。老板脸色一沉，看向周虎。
“小子，你偷我银子？”
周虎瞬间慌了，急忙摆手：“不是我！我没有偷！”他伸手去抓布包，想拿出青纹草，证明自己根本没必要偷这点碎银。打开布包，里面空空如也，青纹草不见了踪影。周虎脑子嗡的一声，来回翻找布包，越找越急。
“我的草！我的青纹草不见了！”
陈禾面色平静，开口继续发难：“偷银子还不够，怕被人发现，故意说丢了草药，想蒙混过关。”
周围其他试炼少年围过来，低声议论。有人看不清原委，跟着附和，有人冷眼旁观。凌越坐在角落，全程没有起身，没有开口，只静静看着眼前这场算计。
周虎百口莫辩，急得面红耳赤，想要上前去抓陈禾理论。陈禾侧身躲开，抬手推搡周虎胸口。周虎本就疲惫，被这一推，脚步踉跄向后退，后背重重撞在木柱上。
“你还想动手？”陈禾高声喊。
驿站老板见状，上前一步，宽大手掌直接扣住周虎肩膀。老板常年干力气活，手掌力道厚重，一把攥住，周虎肩膀皮肉被捏得生疼，挣扎不动。
“不管是不是你偷的，我这驿站不收惹事的人。你现在立刻出去，今晚不许在棚内落脚。”
周虎拼命辩解，可没有证人，银子又在他身侧，百口难辩。他被老板推着赶出驿站大门，门外山风呼啸，夜色漆黑，荒山野岭独自过夜，风险极大。周虎站在门外，又气又急，大声争辩，棚内没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。
陈禾站在棚内，看着周虎被赶出去，嘴角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抬手摸了摸袖口里面的青纹草，随后装作若无其事，重新坐回原来位置，闭目休息，仿佛方才的事情与他毫无干系。
周围的人渐渐散去，重新回到各自位置。有人隐约觉得不对劲，却不愿掺和纷争，试炼在即，谁都不想惹麻烦上身。
凌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不过一株小小的山草，算不上什么至宝，却足以让结伴同行之人，设计构陷，颠倒黑白。同路求道，表面相互照应，背地里却可以设局害人，抢夺机缘。
炼体打磨肉身，可人心的凶险，比荒山猛兽更难防备。血崖宗以杀炼身，弃人性。而眼前这些求道少年，还未入门，就已经为一点资源，互相算计。
凌越收回目光，背靠土墙，闭上眼睛。他没有打算拆穿陈禾，此刻自身有伤，实力不足，贸然出头只会引火烧身。他记下这件事，记下心性这一关，远比皮肉磨砺更难。
夜越来越深，棚内鼾声此起彼伏。凌越靠在干草堆，不敢深睡，只浅浅闭目休息，耳朵始终留意四周动静。胸口伤口时不时传来阵痛，他保持浅眠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。
等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，夜色褪去，晨光穿透驿站的门缝照进来。棚里众人陆续醒来，收拾行囊，准备继续赶路。
陈禾早早起身，将青纹草收好，背起布包，混在人群之中，若无其事离开驿站。门外，周虎已经不见踪影，不知是连夜继续赶路，还是躲在附近山林。
凌越跟驿站老板道别，老板看他做事踏实，临走递给他半块粗粮饼。
“小子，路上小心。往玄骨山去的路，人心比山路险。”
凌越接过干饼，微微点头道谢，转身踏出驿站木门。
山风迎面吹来，前路依旧向西，连绵群山横亘前方。昨夜驿站之中发生的算计，刻在凌越眼里。他握紧手中粗粮饼，脚步踏上山道，继续朝着玄骨山方向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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