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阿箬每天夜里都点着灯。
灯搁在桌角,灯芯压得低低的,火苗很小,却不晃不摇,把整个外屋照得温温的一片。
阿厌问过她,点这灯费油,也不嫌糟践。阿箬只说了句:"灯亮着,心里踏实。"
阿厌就没再问。
白天他还是照旧劈柴、挑水、修院门。可他自己觉着,有些东西在变。
后颈那道口子,越来越凉了。不是外头吹的那种凉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摸上去温都不温,像块不会化的冰,怎么都捂不热。
还有,他开始"听见"一些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贴着心口的那一种。极轻,像有股水,在他腔子里头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流,流到他分不清是心跳,还是别的。
阿厌这半缕残魂,听见那水声,总是莫名地发沉。
他猜想,那声音越响,说明它越养得壮;它壮一分,他就虚一分。
那天夜里,他照旧早早就犯困。他躺在炕上,望着外屋那点灯影,眼皮子越来越沉。
临睡前,他恍惚听见那水声,又在响了。
他没太在意,一头坠进黑里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。
阿厌忽然醒了。
不是他自己要醒的。是像有人,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他睁开眼。屋里黑着——外屋那点灯,不知什么时候,也灭了。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外月光,清清冷冷地,照进来一小片。
他慢慢坐起来。可这一下"坐起来",不是他使的劲儿。是那半缕残魂底下,有什么东西,替他撑着腰,把他扶了起来。
他坐在炕沿上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听见自己嘴里,发出一个极涩的声音——像是生了锈的铰链,好些年没用的嗓子,被硬撑开:
"……灯。"
一个字。嘶哑,陌生。
阿厌心里猛地一沉。这不是他的话。他那半缕残魂,在腔子里,拼命想往回缩,想夺回这张嘴。
可他夺不回。他太虚了,虚到连自己这张嘴,都被它压得死死的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里头干着急。
"灯,灭了。"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顺了些,像是找着了用法,"她,熬不住夜了。"
阿厌心里一寒。
阿箬她这些天夜夜守着,难道……
正想着,门帘忽然一掀。
阿箬站在门口。外头月光兜了她一身,她手里,握着那盏铜灯——灯芯已经黑了,可她握着灯的样子,像握着一把刀。
"我熬得住。"
"守了这些年,不差这一夜。"
阿箬说,声音不高不低。
她说话时,眼睛没看阿厌的嘴,她盯着他后颈那道口子。
那个占着阿厌身子的人,顺着她的目光,慢慢抬手,摸了摸自己后颈。
"你,知道是我?"它说,用的是阿厌的嗓子,可那调子,陌生得让人起鸡皮疙瘩,"你守的,不是他。你守的,是我。"
"我守的是这盏灯。"阿箬说,"灯亮着,你别想出来。"
"灯?"它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阿厌的脸,扯出一个难看的笑,"你娘,也拿着这盏灯,守了一个人,守了一辈子。可她守住了吗?"
阿箬握着灯的手,微微收紧。
"她守的那个,走了。"
"留了张皮。你娘,是不是也留过一张皮?"
它说,声音低下去。
阿厌那半缕残魂,在腔子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拼命想夺回嗓子,想喊"别听它的"——可他喊不出来。他像一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虫,只能干看着。
"我问你一句话。"
"你到底是那截根,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?"
阿箬忽然开口,一步步走近,把那盏灯举到它眼前。
月光下,阿厌那张脸,静了一瞬。然后,那半张脸,又慢慢裂开嘴,挤了一个笑出来。
那笑里,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隔了一辈子,又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皮。
"你说呢。"它说,"我这副身子,本来就是他的。他断我,我回来,天经地义。"
"你回来,是要拿他的命。"
"我不拿他的命。"
"我只是要回我这副身子。“
“这有错吗?"
阿箬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"你娘,"它盯着她,一字一顿,"当年守的那个人,是不是,也走了?"
阿箬没接话。可她握着灯的手指,因为用力,泛了白。
阿厌在腔子里,拼了命地挣。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,只"听到”自己身体里像是有绳索猛地绷断了一下,嘴里迸出一个他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:
"阿箬——别——"
然后,他后颈那道口子,猛地一凉。那凉意像根钉子,把他钉住。
占着他身子的那个"它",往后退了半步,冷冷地看着阿箬。
"你看,他还是个活人,舍不得放。"
"可等我把他那半缕魂吃完,这身子,就全归我了。“
”你拦不住的。你那灯,只能照路,不是锁人的。"
阿箬不再说话。
她慢慢蹲下来,把那盏灯,放在地上,就放在屋当间儿。
她慢慢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、灰扑扑的布包。
她慢慢打开,里头是一截红得发亮的绒,和一根削得极尖的竹签。
她点了灯。
灯亮起来的那一瞬,屋里猛地一亮。那火光不是寻常的火——青里透白,白里又透着一圈淡金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阿厌的身体猛地往后缩,像是被这光烫了一下。
"你——"它的声音,头一回有了慌乱,"你点的是……"
"照魂灯。"
"那天晚上,我就是用这灯照着我娘走的。"
她举着那盏青白色的灯,一步步走近,火光贴着阿厌的脸。
"我这灯芯,是照魂的。"
"它不锁人,它只是照。照出你这身子里,到底有几个人。"
火光下,阿厌那张脸底下,隐隐浮出另一张脸的影子——灰败的,浮肿的,像是泡久了水的。
它猛地挣了一下,阿厌身子往后一仰,咚地直直砸在炕上。
阿厌闷哼一声,像被从深水里猛地拽上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睁开了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
那盏铜灯,安安静静搁在桌角,油已经烧干了,灯肚子底下,落着几粒细细的、灰白的灰烬。
阿箬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他,手里攥着那根竹签,一根手指的指尖,破了个小口,渗着血。
"醒了?"她没回头,声音有点虚,"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"
阿厌坐起来,脑子还是木的。
他摸了摸后颈——那道口子,不凉了。可他这一夜,像是被抽空了一大截,整个人虚得厉害,坐起来都喘。
他定了定神,想问昨夜的事。可他张了好几下嘴,一个字也没问出来。因为他记不清——昨夜那一段,是模糊的。
他只记得,临失去意识前,那半缕残魂里,好像有一个他自己的声音,冲着他自己,喊了一句什么。
他记不起来,喊的是什么。
阿箬坐在门槛上,一直看着院里那棵压着雪的杉树,半天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轻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:
"那灯,照出你这身子里,有两个。"
"一个是你。另一个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是你自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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