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阵子,阿厌身上添了个新毛病。
睡得越来越死。
以前他守夜守惯了,睡多沉,院里落片叶子他都能醒。现在不一样——他这一沾枕头,就像一脚踩进一团黑泥里,沉下去,沉到底,当中那整段天光,像是被人拿剪子,齐刷刷剪走了。醒来就是天亮,中间那一段,不属于他。
他这半缕残魂,实在太轻了,轻到一睡着,就被它压得死死的,连个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阿厌没跟阿箬说。他觉着是自己虚,养养就好了。
那天夜里,他又睡着了。
梦里还是那条路。雪盖着,他顺着往前面走。走着走着,他看见前头立着一堵墙——黑墙,墙根一片没脸的水渍,湿泞泞的,像个人形蹲着。
他正要走近——
忽然,他醒了。
说是醒,又不太对。他是"站"着的。
他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。光着脚。赤脚踩在雪地上,冻得已经没知觉了。天还没亮,四下里灰蒙蒙的,只有远处杉树林呜呜地响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几时起来的,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院里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着——还是已经站了很久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白的脚。这一低头,他后颈那道口子,猛地凉了一下。
阿厌的心里,凉了半截。他明白了——不是他自己走出来的。是它。趁他睡着,它让这副空壳走了出来。
他想往回走,想回屋去。可他那半缕残魂,太轻了,轻到连一根手指头都指挥不动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具身子,站在雪地里,冻得发白,一动不动。
然后,他慢慢抬头。他发现自己面朝着的那道梁——那道挡在龙虎山前头的梁,在微光里,黑黢黢的,像一头伏着的兽。
它在看那道梁。
阿厌被它使着,站在那儿,看那道梁,看得背心发凉。
他想喊,想叫醒自己,可他连自己的嗓子都拿不回来。他像是被关在这副空壳最里头的一角,透过自己这双眼,看着它,替自己望那道梁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可能一炷香,可能一宿。
阿厌那半缕魂,越站越冷,越站越觉得,自己快要被这具空壳,彻底挤出去了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屋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"嗤"。
是擦火石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点昏黄的、暖的光,从窗纸上透出来,落在院里,落在那两道冻得发白的脚。
那光亮起来的一瞬,阿厌后颈那道口子,忽然温了一下——像是里头那个东西,被那点光一照,猛地缩了回去。
阿厌的身子,猛地一软。他这才发现,他又能动了。他踉跄了两步,扶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那半缕魂,才像被拽回腔子里似的,"啪"地一下,落回了原位。
他喘匀了气,慢慢转身,走回屋里。
阿箬坐在灯下,没睡。她手里,还握着擦火的火石。看见他进来,她抬眼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冻得发白的脚。
"光着脚。"她说,"站了一宿了。"
阿厌想说什么,可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他缓了好一阵,才哑着嗓子问:"你……你看见我出去了?"
"看见了。"阿箬说,"你半夜起身,光着脚,走到院里,站在那儿,望着那道梁,站到天快亮。"
她顿了顿。
"我喊你,你没应。"
"你怎么不叫醒我?"
"叫了。"阿箬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,"拍你肩膀,喊你名字,喊了好几声。"
她抬起头,看着他:
"你不是你。"
这四个字,像一瓢冷水,从阿厌头顶浇到脚底。
他站在灯下头,半晌没动。他那半缕残魂,在腔子里,凉了一瞬。
"那我……我他娘的,站那儿干什么?"他哑着嗓子问。
"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。"阿箬说,"可我知道,它昨儿夜里,没想害你。它只是站那儿,看那道梁。"
"看那道梁?"
"它认得那道梁那边是什么。"阿箬说,把灯搁回桌角,"它从前是从那边来的。它想回去。"
阿厌心里那根弦,绷到了顶。
那截根,是从龙虎山上断下来、跟了他一路的。
那山梁后头是什么?
那是它的来路,也是他甩不脱的地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这一夜,阿厌再没敢睡实。可他实在是太累了——那半缕残魂,经了这一宿,耗得厉害。他挨到后半夜,眼皮子还是沉了下去。
临睡着前,他听见外屋,阿箬那儿,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"嗤"。是擦火石的声音。他知道,阿箬把那盏灯,点亮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想:她点灯干什么。
半梦半醒间,灯影映在窗纸上,晃了一下。
他听见阿箬的声音,很低,像隔着门,跟人说话:
"我守着你。它要再出来——"
"这灯,认得出,是你,还是它。"
那点灯火,隔着窗纸,静静亮了一夜。
阿厌没再睡着,可也没再醒。他就那样,睁着眼,望着窗外的灯影,跟他身子里那个住客,隔着一层皮,一起熬过了那一宿。
第二天早上,阿厌起来,觉得后颈那道口子,又凉了一些。像是里头那个东西,趁这一夜,又往外长了一寸。他连起身,都费了好大的劲——那半缕魂,又被他这一夜,耗去了一截。
他扶着墙,慢慢挪到门口,看见院里雪地上,踩出了一行脚印。不是他的——可他记得,他这一宿,明明被它使着,只站过雪地一回,可那脚印,在院子当中,绕了一圈,又朝东、朝那道梁的方向,延伸出去,像是有人,来回走了好几趟。
阿厌蹲下去,看着那行脚印,半天没动。
他这半缕残魂,如今连自己睡着的这一个更次里,有没有被别人使出去走几趟,都管不住了。
他慢慢地,把那双鞋带,重新系紧了些。
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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