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天亮之前,山上敲了三通钟。
钟在祖师殿东边的钟楼上,一年到头只敲三通的日子不多:除夕守岁一通,初一破晓三通,再就是掌门换代、祖师诞辰。平常撞的是云板,声音脆,传不远,只够从殿前传到山门口。钟不一样,钟一响,整座山都听得见。
第一通撞下去的时候,雪停了。第二通撞下去的时候,山门外那两盏灯笼还亮着,红光在雪上摊开,摊成两团,被风一吹,两团合成一团,又分开。第三通撞下去,东边的天裂开一线白。
人是从各个院往祖师殿前那片青石场上走的。场上的雪扫过了,扫成两大堆,堆在边上,堆得比人高。四百多个穿青袍的人在场上站成方阵,站得很齐,方阵横平竖直,每个人的剑都挂在腰左边,剑穗垂下来,穗子上七道纹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咳嗽。
沈砚不在方阵里。
他站在场子外面的雪地上,背靠着钟楼底下的墙。墙是青石的,贴着背,凉,凉气顺着衣裳往里走,走到背脊,停在那儿。
执事堂的执事从他面前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看完了,没有说什么,过去了。
又过来一个人,手里拎着一把扫帚,扫帚拖在地上,留下一道帚痕。
“师兄。”
是小七。
“初一还扫。”
“初一扫得比平常仔细。”小七说,“祖师要看。”
他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捧着递过来。
是一块糖,用红纸包着,红纸的角已经软了,捏过很多次。
“给你。”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执事堂发的,一人一块。”小七说,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沈砚把那块糖接过来,捏在手心里。糖在红纸里,硬硬的,一小块。
方阵里有人喊了一声,四百多个人一起转身,面朝祖师殿。转过去的动作齐,青袍的下摆一起摆了一下,然后都垂下去,不动了。
殿门开了。
顾长风从殿里出来。
他穿的是素色礼袍,袍子下摆扫着门槛。手里没有剑。初一这一天,他要在这座殿里坐一整天,坐到日落,坐到殿里那三炷香烧完,中间不吃东西,不喝水,不见客。
跟在他后面半步的是谢无衣。谢无衣手里捧着一轴东西,用黄绢裹着,两手托着,托在身前,走得比掌门慢半息。
祖师殿的门槛很高,进门要抬脚。殿里的光比外头暗,暗得人一进去,眼睛要停一停才看得清。正中的祖师像是铜铸的,坐了三百多年,脸上那一层铜绿厚了,把眉目糊住一半。像前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三只铜爵、一只香炉、一摞黄纸。案的两边各有九个空位,位子上都落着灰——那是历代掌门的位置,活人不坐。
掌门上香。三炷,插在殿前那只铜炉里。香是湿的,插下去没着,他从袖子里取出火折子,打了三下,火苗起来,把香头点着。烟往上走,走到殿檐底下,被风一扯,散了。
谢无衣上前一步,把黄绢解开,里面是一卷纸。他两只手把纸展开,展到一半,后面的执事接住另一头,两个人把纸举平。
谢无衣念祝文。
他念得不快,字字都咬得清楚,声音不高,但场上四百多个人,每一个都听得见。他念的是山门这一年的事:祖师的道,先辈的剑,这一年收了多少弟子,教了多少功课,哪一柄剑入了剑冢,哪一处的香火续上了。
念到中间,有一句是:
“……弟子凡四百三十有六人,谨以牲醴,昭告于祖师之灵。”
沈砚在墙根下听着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四百三十六。
祝文念完,谢无衣把轴卷回去,交到执事手里。执事捧着轴退到殿侧。
然后是点卯。
点卯是监院的事。
谢无衣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,翻开,站在殿前的台阶上。
“第一堂。”
“在。”答得短,压得很低。
“第一堂,第二。”
答得还是那一个字。
点名一开始,方阵里每答一声,声音就往上走一截,答得短、闷、干净,一声挨着一声,中间不留空。答到后来,声音叠在一起,听起来像一片雨点落在屋顶上。
点卯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,一声,一声。
他数。
一,二,三。每答一声,他在心里划一道。他划得不快,但没有乱。
小七在他旁边,扫帚靠在肩上,也跟着听。小七也在数,他数得比沈砚慢,数着数着就跟着叠声丢了,停一下,重新从一数起。
点卯点到后半本,谢无衣翻页的手顿住了。
“第三百二十七。”
“在。”
册子合上了。
谢无衣抬起头,把册子交到左手,朝方阵扫了一眼。
“点完了。”
四百多个人齐声应了一声,声音撞在殿前的墙上,弹出去,散在雪地上,散得很快。
沈砚在墙根站着。
他数到的是四百三十五。
散场以后,人从青石场上往各处去。有人回院,有人去膳堂,有人往山门那边走。场上的脚印乱起来,把刚才那一片整齐压没了。
小七蹲在边上,把散在地上的红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,捏成一小把。
纸屑是刚才炸开的炮仗留下的。山上初一要放三挂炮,挂在殿前那两棵老松上,一挂放完再放一挂,放完了,纸屑落一地,落进雪里,红的白的一层。
沈砚走过去。
“小七。”
小七抬起头。
“今天山上多少人。”
“四百三十六个。”小七说得很快,像是早就背下来的,“执事堂年年初一都说这个数,册子上也记着。”
“今天点了多少个。”
小七抬起头看他。
“点卯,”沈砚说,“答‘在’的,有多少个。”
小七想了想。他把手里那把小纸屑放进袖子,用手指在扫帚杆上划了一道,又划一道,划到一半停住,把划出来的那些抹掉了。
“我数不清。”他说。
“我数清了。”沈砚说,“四百三十五个。”
小七蹲在那儿,手还搭在扫帚杆上。
“那少了一个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
“师兄,”他又说,“膳堂今天还是按四百三十六下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早上路过厨下,听见报数。”
“少的是谁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块糖。
他从青石场往山门那边走。
走到半路,谢无衣从后面叫他。
“师弟。”
沈砚站住,转过身。
谢无衣把礼袍的下摆拢了拢。他身后没有跟人,一个人也没有。殿里的烟从远处升上去,升得很直,升到半空才被风拿住,往东倒。
“昨夜你去哪儿了。”谢无衣说。
“山下。”
“镇上?”
“镇上。”
“看谁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看一个老头。”他说。
谢无衣笑了一下。那一笑很短。
“你昨天回来的时候,身上有柴味。”他说,“我闻得出来。”
沈砚站在雪地上。
“镖银那桩案子,”谢无衣说,“你不用管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执事堂接手了。”谢无衣说,“你下去跑了一个月,什么也没跑出来。这不怪你。那批银子的事,本来就不该让你去。”
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“不该让我去,”他说,“那是谁让我去的。”
谢无衣把礼袍的领口拢了一下。
“那张纸,”他说,“是山上的令。”
“令是写在我手上的。”
“令是写在纸上的。”谢无衣说,“纸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拿着纸走了一个月,走的还是你自己。”
雪从房檐上滑下来一块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,砸散了。
“你今天进殿了没有。”谢无衣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师父坐殿,初一不见客——你能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
“你进去了才知道。”谢无衣说。
“山下那个姑娘,”谢无衣说,“姓什么。”
沈砚的手在袖子里,摸到了那张纸的边。
他想起她在街上说的那句话。
“她没有说。”他说。
谢无衣等了一会儿。
“不说也是答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往议事殿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初三,执事堂下山接人。”他说,“她是你带上山的。你去不去,你自己定。”
他走了。
沈砚在山门底下站着,站了一会儿。
午后,送柴的车夫上来了。
车夫比平常晚了两个时辰。他挑着柴从山道上上来,走得很慢,肩上那担柴压得扁担往下弯,柴里夹着几根没干透的,一路滴水。
沈砚在门口迎他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。”
车夫把担子歇在地上,抹了一把脸。他的眉毛上还结着一层灰,灰是湿的,抹下来一道黑。
“镇上烧了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街中间,药铺。”车夫说,“杏林堂。”
沈砚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半夜烧起来的。”车夫说,“三更。”
“怎么起的火。”
“不知道。从后院起的。”车夫说,“救了一夜,救不下来。火上浇了油——油味大得很,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。”
“后院放的什么。”
“堆的柴,堆的炭。”车夫说,“柴炭着火是慢慢起的,先冒烟,后见火。这一场是反的,先见火。”
沈砚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“隔壁呢。”
“隔壁没事。”车夫说,“就烧了那一间。左边是布庄,右边是张屠户,中间那间烧成了白地,两边的墙都好好的,就是屋子空了,东西也没烧过去。”
“人呢。”
车夫低下头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没出来。”他说,“三口人,掌柜,掌柜婆娘,还有个儿子。昨天年三十,铺子关得晚,都住店里。”
“救火的时候,有人进去过没有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车夫说,“后院的墙烫手,靠街那半堵倒了,人近不了。”
“烧到几时。”
“天亮还冒烟。”车夫说,“我挑着柴上山,回头看了一眼,那半堵墙上还立着一根烧黑的梁,细的,没倒。”
风从山门的豁口上下来,卷着雪粒,打在两个人脸上。
“镇上报官了没有。”
“报了。”车夫说,“年初一,衙门里没人。镇上的沈——”
他看了沈砚一眼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镇上的人守着那堆灰,等官来。”
雪落在他的肩头。
车夫把担子重新挑起来,往山上去了。扁担在肩上晃了两下,柴里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,一路滴上去。
他在山门口站着。
雪还在下,下得不大,细细的一层,落在他的肩上,落一层,再落一层。
昨天,他在药铺对面站过。布幌子挂得低,风一过就拍在脸上。他从幌子的缝里看进去,看见掌柜灰布棉袍的背影。
他记得掌柜说的最后一句话。掌柜说的是——今天是年三十,什么事都过了年再说。
还有一句。掌柜说:姑娘你要的那味,中州十三郡只有三个地方有。一个在京城,一个在谷里。还有一个地方,他说出来,这铺子就开不下去。
他没有说。
现在不用说了。
她也说过一句。她说:正月十五以前,我要是还活着,我再来一趟,买你两个月的药。
那句话是说给掌柜听的。
掌柜没等到正月十五。
他站在山门口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块糖。红纸包的,硬的,一小块。
他走回厢房,把灯点着。
灯亮起来,屋里那点黑被赶到墙角。他坐下来,把衣襟解开,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摆在桌上。
三张告示,边角磨圆了,是信阳府衙贴的。一张药方纸,字写得像针尖,横竖不肯连笔。一小块蜡,黄褐色,硬,凑到鼻子跟前什么味也没有。一根青灰色的线头,细,是从后殿门槛的缝里抠出来的。一圈布条,青灰色,一头还留着一小截没断干净的线。一张纸,四道折痕,三道竖的,一道横的,横的压在最上面。还有一块糖,红纸包着,纸角捏软了。
他把这些摆在桌上,摆了半张桌子。
摆完他往后退了半步,站在桌边看。
三张告示是府衙的。药方纸是她在旧驿不要了、他捡起来的。蜡是山下那个劈柴的老头给的。线头是从后殿门槛缝里抠的。布条是从剑柄上解下来的。纸是山上给的。糖是小七今天早上塞给他的。
他一件一件往前数,数完了,坐着。
这一趟下山,他带回来的东西,没有一件是他自己的。
他自己带下山的那柄剑,几天前也被人从雪地里取走,又被人送回来,插在他门口。
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怀里。收完了,桌上空了,跟没来过一样。
昨天夜里,在柴房,那个劈柴的老头对他说过一句话。
他说:有人要动那只手了。
那时候他以为,那只手是折纸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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