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白须,陈九没敢往外拽。
他将短锹搁到旁边,借着灯光,从裂口边清去一点细沙。白根弯在木纹里,不过小指甲长,末梢挂着水。
右手的指腹刚挨上去,舌根忽然起了一点涩。
陈九的手停住了。
收苞谷那天下晌,他换过几丛活草,怎么试都没有。眼下这点滋味极淡,却是熟悉的。
他松开手,涩意散了。过了一会儿,再轻轻碰一下,又有。
陈九蹲着,连灯芯暗下去都没顾上挑。
刚才按着黑木,没有。碰到这条白根,才有。
他想再探一探,手伸到一半,又收住。垄边那丛灰灰菜倒下的样子,还在眼前。这条根太细,先留着。
他在本子上画下裂缝,添出根尖的位置,又记了四个字:触根,有感。
回到家,风已经吹得门板轻响。陈九将苞谷往堂屋里收了收,留种的浅筐也挪到里头,才进屋躺下。
睡到后半夜,水声把他惊醒了。
雨从屋檐上连成了线。墙外的水走得急,撞着渠石,一声盖过一声。
他披上褂子,拿灯,拎锹。
娘在里屋问:“去哪儿?”
“看上头的水口。”
“路滑,慢些。”
陈九应了一声,沿坡路往下走。鞋底几次打滑,他贴着里侧的实地,扶住路边的树干,走到拐弯处,才看见上头已经有灯。
田茂才举着马灯,宋有田在旁边。两个人拿长柄扒钩捞浮草,捞出去一团,上头又冲下来一团,水位仍往上涨。
东边那道老土埂外侧,已经掉了一块泥。
“开东口。”田茂才朝旁边招手,“把压口的石板撬起来。”
两把锹伸进了石底。
陈九赶到跟前,先把灯往下照。
石板底下那道支沟直通他的地边。往年那儿多是硬茬和荒草,今年翻开过,靠水的一侧已经被冲出两道细槽。
“留半边,别一下全放。”他说。
撬石的人停住了。
田茂才转过脸:“东口年年走水。”
“先走一股。全放进去,下头的松土要跟着跑。”
“不开,上头就漫了。”
“西边还能分。”
田茂才把灯举高:“西沟荒了这些年,土壁。下头通不通,你看过?”
“昨儿走过下半段,上头还得看。”
“没看全,就敢放?”
陈九握紧了锹柄。
雨打得人耳朵发闷。眼前几张脸都在等他,说得不对,水不会容他慢慢改。
“所以先开半口。”他说,“我去把西边走通。没听见回话,别往那头放。”
宋有田朝东口看了看,点头:“照这个办。长根,你跟九娃去,我守这儿。”
石板抬开一道缝,水从底下挤出来,沿支沟往下走。
小满这时候跟着他爷到了,雨衣下摆拖在地上。他才往低处迈了一步,陈九便拦住了。
“跟你爷待在高处。听见喊声,替我们往上传话。”
小满将雨衣下摆拎起来,点了头。
陈九和许长根沿西侧往下走。
昨天他来给小满爷看地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西沟从老爷子的地外侧绕过,他家的出水口接在下段,再往下就是石槽。
昨天清过的出水口还通着。再往上找,靠近主渠的一段却让枯枝卡住了,枝上挂满草沫,底下积着泥。
陈九没有踩到沟沿,蹲在后头的实地上,拿锹柄探了探枯枝。
“根还连着,别硬拽。”许长根说。
两人换了个位置,从岸上把挂住的草先挑开。草沫一松,细水便漏了下去。陈九顺着水往下跟,跟到沟尾,亲眼看它落进外头的石槽,才折回来。
许长根已经将那截枯枝挪开了。
“接上了?”
“接上了。先分一点,看它怎么走。”
小满在高处听见,扯着嗓子往上喊。话传到弯口,西侧的小水口缓缓放开。
水先是一股,碰着沟壁转了个弯,将底下的草叶推起来。
陈九跟着往下走。水走到哪儿,他看到哪儿。过了刚才堵住的地方,草叶便顺着沟底去了,没再打转。
上头忽然有人喊:“东边又掉土了!”
他抬头,田茂才的灯已经移到老埂外侧。
“别站埂顶!”宋有田叫了一声。
陈九往上赶,先把西沟的情形说清楚:“下头进石槽,通着。西边还能接一点。”
田茂才俯身看过水口,又转向他身后。许长根提着灯,刚从西沟那头回来,朝他点了点头。
田茂才把马灯递给旁人,自己握住锹。
“东边收小些,西边慢慢加。”
有人迟疑:“还照老口子——”
“别照旧了。”田茂才打断他,“这一回,听九娃的。”
锹重新动起来。
西边接住了水,东口便能往回收。宋有田叫人搬来土袋,田茂才领着两个人补外沿,陈九在两个口子之间来回走,隔一阵就往下看一趟。
坡上又递下来一捆空麻袋。
赵春杏披着旧雨衣,蹲在高处解绳结。袋子从她手里分开,传到下面。
陈九抬头看见她,朝里侧指了指:“往后挪点,那儿稳。”
她退了半步,继续递。
谁也没再顾上说闲话。
直到灯光照见水线比方才低了些,陈九才停住脚,扶着锹喘了一口气。西沟还在往外送,东边那道土埂没有再掉泥。
雨在天亮前小下来。
众人仍守了一阵,等上头来的水缓了,才轮换着去歇。田茂才把马灯递给留下的人,跟着陈九往田边走。
水已经退过一遍。几根掰完的苞谷秆歪在垄边,根还扣着土。表面冲去些细泥,垄沟却接着下口,没有积成一片。
陈九沿着地边走完,才把锹放下。
这半年的工,还留得住。
田茂才蹲在支沟边,顺着水痕看了一阵。
“刚才你拦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光记着往年能放,没看今年下头变了什么样。”
陈九转过脸。
田茂才将一块松石推回原处,站起来:“天晴了,西边还得好好整。我跟你一块看。”
“行。”
走到青石沿旁,田茂才停了一步,手在石面上拍了拍。
“这几块石头,你爹那会儿也抬过。”
陈九低头看着。石角磨圆了,常年过水的那一面比别处光。他将歪在旁边的锹扶正,没有马上走。
姚得水从坡上下来,正听见前头的话,笑了一声。
“先前还说,这地神农爷来了也种不成。”
田茂才没躲这一句。
“话说过头了。”
许长根的闺女阿兰站在后头,替她爹拎着水壶。她朝田里看了一眼,接了句:“那咱沟里有个小神农了。”
旁边有人跟着念了一遍,笑起来。
陈九也笑了。手里的锹沉,他换了个肩。姚得水往边上让开一步,让他先过。
“九娃,明年我那块也照你的种?”有人追着问。
“先看地。”
“看了就都这么来?”
陈九在坡脚停住。
昨儿他才把难处告诉赵春杏。现在人围过来,一口一个小神农,听着受用,那句不敢应的话反倒更难出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垄。
“我种过的那一小片,明年想留一半不点种。”
“好容易种出来,又空着?”
“一半先养着,另一半接着试。我得看它来年怎么样,不能就拿今年这四十来棵给你们算收成。”
有人还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法子我教。各家的水、各家的土,得走到地头再定。没试过的,我现在应不下来。”
说完,他把锹从肩上拿下来,叫小满。
“你爷那头,一块去看看。”
小满追上来,兴头还在:“小神农也得留空地?”
“我得弄明白的事还多。”
到了小满爷的地边,昨儿清开的下口仍在流水。老爷子站在旁边,指着垄头一条水痕给他看。
“刚涨到这儿,就下去了。”
陈九蹲下,沿沟走了一段。新落的草沫积在拐弯处,他跟老爷子一人一锹,清到水走得顺了,才直起腰。
“今天先别踩进地里。”他说,“等水退透些,再看里头。”
老爷子应了,将锹接过去:“回去吃口热的。喊了你一早,饭也没让你吃上。”
陈九这才觉出冷。褂子贴在背上,风一吹,肩胛骨间一阵发紧。
赵春杏在上坡的路口等他。
雨衣已经脱了,灰蓝短褂的袖口还湿着。她胳膊上搭着一件干褂子,手里拿着卷起的布巾。
“擦擦。”她说,“婶叫我带来的,粥在灶上温着。”
陈九接过褂子,是他自己的。
“你去我家了?”
“收完袋子从那儿过,院门开着。她问你回没回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说看见你了,让她先进屋。你还得去小满爷那儿,我过来催一声。”
陈九擦去脸上的水,低头瞧见她鞋帮上的泥。去他家,再绕到这边,要多走一段。
“你坡上的地没事。”他说,“水没冲上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他手里的布巾往上推了推,示意他擦净额角。
“我这会儿来找你。”
陈九的手慢下来。
雨还从树叶上往下滴。她站得近,额前一缕头发让水沾在脸边,却一直瞧着他。
“往后有事回来晚了,我托人捎个信。”他说。
“捎给谁?”
“我娘。”
赵春杏抬了抬眼。
陈九把布巾收好,望着她:“也捎给你。”
她原本还想说什么,这会儿却笑了,低头将他褂子上翻进去的衣领理出来,才松开手。
“先回去换上。三天后那句话,我还等你自己来说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两个人往村里走,到岔路口才分开。她回磨房晾麻袋,他回家换了干衣,陪娘喝了一碗粥。
娘问夜里险不险。他将两个水口怎么分的说了说,没省掉自己绕路去看的那一趟。
“都囫囵回来了就好。”她说。
陈九点头,放下碗,又拿起锹。
那条白根,他还没看。
再到旧渠,已经是半上午。水浅了,石缝里挂着新冲来的草。陈九沿岸边走到昨夜搁灯的地方,先看见了那截横根。
春上撬开的缺口还在,水照旧从旁边绕过去。
他蹲下来,手却停在半空。
树墩矮了一截。
朝上的旧断面不见了,剩下一圈颜色浅些的新茬。木茬边积着湿泥,泥里混着细碎的锯屑。
陈九用锹尖拨开一点。
一道一道的齿痕,从这边排到那边。
他立刻往旁边找。昨夜认过的岔缝不在了,那条白根也没有。带着它们的整块木头,已经被锯走。
陈九蹲着没动。
才过了这一夜。
昨晚那两次细微的涩意,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到底是这棵树还活着,还是那条新根有别的用处,他一样都没弄明白。
他站起来,沿岸边找了一圈。
坡上的草倒下去一条,泥里有拖过重物的痕迹,再往上,是两道车辙。陈九顺着走到土路边,才看见拐角处停着一辆三轮车。
车斗空着,司机正拿布擦座位。
小满从上头过来,见他盯着车,便凑近了些。
“这车我认得。南边粮站来拉粮的时候用过,上回来过我家。”
“今儿见它装东西没有?”
“没见。我刚过来的时候就空着。”
陈九把锹搁到路边,往车前走。
三轮车响了一声,司机刚要挂挡,见有人招手,又停住了。
“装货?”
“问个事。”陈九扶住车帮,“今早从渠边带过木头没有?”
“带过。一截黑的,挺沉。天刚亮,水落了些才装的。”
“送哪儿了?”
“镇上。送完回来,又帮着捎了几袋土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车帮上收紧。
“谁叫你拉的?”
“一个外头来的,跟着车走的。也没说姓啥,就说陈九让清的,急着要。”
陈九看住他。
“我就是陈九。”
司机擦座位的手停了。
“可来人说,你在上头守水。”他抬起头,“那截木头,是你让锯的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