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陈九又去碰了那丛狗尾草。
草茎上挂着露,手指拂过去,凉的是皮肉。舌根底下仍旧空着。他换过一丛,等了一阵,把手收回来。
小满已经在坡上喊他。
昨儿当众答应的事,不能让人家等。
他跟着去了小满爷那块地。老爷子站在地头,后边还来了三个人,锹都带着。陈九先问去年雨水积到哪儿,再沿田边走了一圈,扒开草根,找着一道淤了半截的出水沟。
“先清这段。”他用锹背点了点,“下头也走通了,再看这块土。今天别急着全翻。”
老爷子蹲下去看,点了头。
从地里出来,小满一路跟着他,问明儿还来不来。
“来。你跟你爷慢慢弄,别往深处刨。”
说完这句,陈九低头看了看右手。没有那点感觉,他仍能看见堵着的水口,也还认得土里那些旧根。可往后苗长起来,会怎样,他心里少了一层底。
到了旧磨房,他把两家的核桃报给赵春杏。能交的那家约好下晌送来,先验再称;没晒好的,单留在后头。
赵春杏将日子记下,抬头问他:“晌午有空没有?陪我量块地。”
“哪儿?”
“你家坡上。”
晌午,她上坡时,胳膊上挂着一只铁皮水壶,手里拎着卷尺,腋下夹着蓝皮册子。
那两块地原是李家兄弟的。兄弟俩前年出去打工,托老李头管着,地撂下,草长到了半人高。十来天前,她跟李家说定,租三年,钱按年付,头一年的已经交了。
两块地都在坡上,中间隔着一道窄坎,再往下,才是陈家的一亩三分。
赵春杏把卷尺递给他一头,自己扯着另一头往里走。
她穿着件灰蓝短褂,腰上松松系了条布带,裤脚收进鞋帮里。草高,她走得慢,一步踏稳,再往前放尺。
陈九戴着她给的那副手套,替她将缠在尺带上的草拨开。
赵春杏回头看见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合手?”
“合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回去,报了个数,让他记。
两个人从长边量到短边,走完一段,再核一遍。到了坡根,她蹲下来,伸手往草底下扒。陈九将锹递过去,替她压住倒下来的长草。
翻出来的土带着黄,表层松,底下却实。
“草长得这么旺,”她问,“地应该还行?”
“光看草不够。”
他用锹尖剖开一小块土,指给她看。
“根多在这一层。底下得另看,水也得另找。”
“水从哪来?”
“坡根有眼泉,水细。上头那条渠,现成的口子引不到这两块。”
“你那块呢?”
“旧渠通了能用,旱的时候还得挑着补。往这坡上送水,另是一回事。”
赵春杏把册子翻开,在地边的草图旁落了个“水”字。
坡沿上蹲着几个人,早看了半天。有人说荒地还敢租,有人替她算租钱,数越传越大。
姚得水也在。他蹲着将一根草棍绕在指头上,听见有人问是不是照陈九的法子种,便抬了抬下巴。
“人就在这儿,你问他。”
“真照你的种?”
陈九把尺带压住。
“先量清楚。”
“租钱都交了,还没定?”
赵春杏没有停笔:“我租三年,总得先知道脚底下有多大。”
有人笑起来。
姚得水将草棍往陈九那边一指:“他在省城待了三年,苗床上那些数,都是他记的。”
“在院里干啥?”
“管过苗,也干杂活。”陈九说,“浇水,揭帘,哪天冒土、长了几片叶,都要记。”
“那怎么又回来了?”姚得水顺口问。
尺带在陈九手里停了一下。
他望着地上那道白色的尺,过了一会儿,说:“回来了。”
姚得水张了张嘴,像才觉出这一问不合适。
赵春杏已将册子合住,朝坡下叫了一声。
“这头谁帮我接一下?还差一段。”
有人站起来接尺,话头便跟着转开了。
陈九抬头看她。她正在收另一头,没看过来,只将那卷尺慢慢绕回壳里,一圈一圈,没有打结。
下半晌,来的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赵春杏回了趟院里,接过送来的核桃,又将收货的事交代妥当,才重新上坡。等她回来,坡上已经没人了。陈九还在泉边,将水流过的几块石头挨个看了一遍。
听见脚步,他站起来。
“货收妥了?”
“妥了。回来看看你这头。”她把水壶递过来,“我回去添了热的,晾过一阵了。”
陈九没接,先把手套摘下来,拍净上头的碎草。
赵春杏看见他右手背上的细口,只剩两道浅痕了。她没有问,拧下壶盖,倒了半盖水,递到他手里。
他端住了。
两个人在窄坎上坐下来。她将册子搁在旁边,肩头一片草籽,自己没瞧见。
陈九伸手拣下来,放到脚边。
赵春杏偏过头,望了他一眼。
“这两块,你是不愿意接,还是有什么难处?”
“我没种过这么一大片。”
“那就说你看得准的。”
壶盖温热,他将手指拢在外头。
水不好引,地没翻透,这些他都能说。还有那只忽然不管用的手,他自己都没弄明白,该怎么告诉她。
“我只种成过那几行。”他说,“换一块地,未必还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把这两块都照我的话弄了……”
话停在这里。
赵春杏没有接着往下问。她将被风吹起的一页纸按住,等他把半盖水喝完,才接回去。
陈九望着坡下。自家那几行苞谷秆还立着,昨日挑出来的空秆上,草结隔着这么远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我在院里,出过一回事。”
赵春杏的手停在水壶口。
“你愿意讲,我就听。”
陈九低头,从衣兜里拿出本子。
前头那些旧页,他翻得很慢。翻到写着“西厢育苗记录”的一页,他把折起的纸角压平,将本子转给她看。
“这一厢有六百多株苗。头天下午检查,还长得好好的。第二天清早再去,全蔫了,后来也没救回来。”
陈九的手指停在那行日期旁。
那天,他先开棚通风,又沿着苗床逐处查看。没找到原因,他便拿出册子,将浇水、揭帘的时辰重新核了一遍。
前一天量过的苗高还记在纸上,一行接着一行。他来回看了好几遍,还是说不出苗为什么出了事。
赵春杏看完那页记录,把本子往他那边移了移。
“你慢慢说。”
“出事前统一打过药。片子研成粉,照发下来的单子兑。”
“药出了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低。
“查了三天。水、帘子、打药的日子,都从册子上翻。写的人是我,问得最多的也是我。可发药那张单子,只有编号,没有配药人的名。”
赵春杏顺着他指的地方看。页边抄着一小行字,旁边圈了个号。墨浅了些,仍认得出来。
“这个,你抄下来了。”
“平时就抄留。原册在站里,这几本是我自己记的。”
“后来怎么说?”
“让我走。”
“原因呢?”
陈九摇头。
“我问,那批药查清了没有。回我的就一句,先回去。”
“叫你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赵春杏没有马上说话。坡上起了风,她伸手压住纸角,等风过去,才把手挪开。
“那你到现在,也没听到一句明白话。”
“没有。”
赵春杏看了看本子。
“我在市里看柜台那阵,有个姓邵的,替院里来提过货。柜上旧账里应当还记着全名。你哪天想打听,我可以先问他还在不在。”
陈九抬起头。
“先别问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等你想好了。”
她没把这件事记进册子,也没再追一句。
陈九喉咙里发涩。
在村口,他咬定合同到期,剩下的任人猜。到了她跟前,那句话却说不出了。
“回来以后,我翻过好多遍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半夜想起一处,就起来找。那天的水没比前天多,帘子也按时候揭的。能记的都记着,可苗怎么死的,我还是说不上。”
“所以这两块地,你怕?”
陈九看着她。
“我怕你真把钱压下来。”
赵春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。
他将本子合了一半,又停下来。
昨天常守业说种成了,乡亲们围着问法子,他听得见,也高兴。可这会儿坐在她旁边,他最怕的却是她已经把人叫齐、把种备好,抬头只问他一句,下一步怎么做。
那厢塌下去的苗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“我不能给你保。”他说。
赵春杏伸手,把自己的蓝皮册子拿过来,翻到刚画的两块地。
她先点了点那个“水”字,又沿坡脚圈出短短一段。
“那就先弄明白这儿。”
陈九看着笔尖。
“这两块,不一起开?”
“水都没着落,开了等着晒?”她看他一眼,“租地的钱是我的,我也知道心疼。”
她将圈外那几道准备开沟的线划去,只留了一段。
“先看这段怎么走水。翻多少,试多少,你想清楚。种什么、叫几个人,连工钱怎么算,咱再坐下来算。”
“要是不行呢?”
“你把不行在哪儿说给我听。我租三年的地,等得起你把这点事看明白。”
陈九没有接话。
赵春杏将笔夹进册子,声音低下来。
“这一夏,能送来的货,你才给我定日子。没晒好的那家,今儿你也没往里凑。我要的就是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望着他。
“你刚才那些话,我听见了。还想找你一块做。”
风将她肩边的一绺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抬手别好,神情还是平常的,没有催他立刻答应。
陈九本来将本子攥得紧,这时才慢慢松开。
“给我三天。”
“成。”
他把西厢那一页抚平,合上。这一回,没有急着往兜里塞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坡下有人赶牲口,鞭梢响了一下,又远了。赵春杏收好册子,陈九把脚边的卷尺捡起,一并递给她。
走到窄坎那一段,她朝他伸出手。
“这儿不好下。”
陈九先踩稳下面那块石头,再抬手接住她。
她的手比他小,掌根却有一层薄茧。落进他手里时,指头收了一下。他将她扶下来,等她两只脚都站稳了,才稍稍松开。
赵春杏却还握着他。
她抬头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“三天后,你自己来院里。别叫小满捎一句话。”
陈九望着她。
“好。”
“量地的事,当面说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自己的事,想说了,也当面说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慢慢点了头。
她这才松开,接过水壶,沿坡路往下走。
陈九站在窄坎上,看着她走到转弯处,灰蓝的衣角让草挡住了。他把手套重新戴好,低头时,脸上还带着一点笑。
回到家,娘已经把苞谷摊在院里。
六穗留种的搁在浅筐里。陈九昨日单拿回来的那一穗,她摆在窗台上,来回擦过,碎须一根也没剩。
灶边放着乡里带回的药,旁边的碗里留了水。
“上头那两块,真叫你种?”她问。
“让我先看看。”
“你应了?”
“三天后回话。”
娘抬头瞧他,没再问地,只朝墙角努了努嘴。
“干柴在里头,别又抽外头湿的。”
陈九蹲下去,取出两根干柴,掰成短截。火点起来,灶口亮了。他给娘盛了饭,自己也吃了一碗。
吃完,他将碗洗净,回东屋拿灯。
本子摊在桌上。他在今天那一页记下小满家的出水沟,又记了坡上的泉。写到后头,停了一会儿,另起一行:右手试草,仍无感。
三天,要给她一个能做的答复。
这只手,也不能再只等着。
他带上灯和一把短锹,去了旧渠。
秋后的水退了些,青石沿露在外头。他没有像清渠那天一样往泥里下,先将岸边的乱草拨开,找稳落脚的地方,再把灯搁到石面上。
那截黑木还在。
朝上的断面压着泥,横根让他春上撬断了一截,水从缺口旁边绕过去,声音很轻。
陈九用锹尖挑开缠住的枯草,一点点刮去表面的泥。
泥刮开了,靠边那道旧裂缝里还嵌着细沙。
他蹲稳了,摘下右手的手套,掌心贴上去。
凉。
木头泡在水里,本来就凉。他等了好一会儿,舌根没有滋味,手背上的细线也没有动静。
陈九收回手,没有立刻走。
灯光底下,旧裂口边有一丝白。
他以为是刚才带下来的草根,用短锹将旁边的泥拨松,想将它理出来。拨到一半,锹尖停住了。
他将旁边的杂根挑开,那丝白仍弯在木纹里,末梢挂着水。
陈九把灯挪近。
白色的根须,从黑木的裂口里探出来。
他顺着往上看,认出了那道分成两个细岔的旧缝。
春上,他手背流下的血,就渗进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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