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娃，你给看看孩子！”
灶里的火才引着，院门外便响起这一嗓子。
陈九放下火钳出去。上沟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槛边，身后跟着两个邻人。孩子歪在她肩上，嘴边沾着一点污迹，一只鞋挂在脚尖，快掉了。
“吐了一夜。”女人说，“喝下去的水也留不住。”
“去卫生所没有？”
“去了。卓大夫叫往乡上送，我男人找车去了。”她将孩子抱近一点，“他们说，先打你这儿过一趟。姚得水上回……”
“姚得水去乡上看过病。”
“你就摸一把。”后头那人接过话，“耽误不了多少工夫。”
陈九看着孩子垂在外头的小手，没有接。
那只手太小。女人一动，它就随着衣襟晃一下。他的右手也在袖口里动了动，掌心那道细线贴着布，没有一点异样。
他知道自己看不出什么。
“我不会看病。”他说，“别在这儿等，我跟你去卫生所。”
女人眼里的亮暗下去一些，却仍没走。
“人家都叫你小神农……”
“苗是我种的。病，我不会治。”
孩子的鞋落在门槛上。陈九弯腰捡起，交到女人手里，转身朝灶屋喊了一声：“娘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他娘已经扶着门框出来。
“去吧，灶我看着。”
小满恰好从坡路上过。陈九叫住他，让他去旧磨房捎句话：自己先送病人，玉梅来了，请她等一等，坡上的水先别动。
小满应了一声，牵着牛往路口走。
后头那人还想说什么，陈九已经替女人提起落在地上的布包。
“走。”
到了卫生所，卓玉琴正在门口往大路上望。看见女人抱着孩子回来，她立刻迎下来，问这一路又吐过没有，接着让人把孩子抱进屋。
她没问陈九怎么也来了。
“那只干净盆，递给我。”
陈九把盆递到床边，又按她说的挪开长凳，将门前的路让出来。她一边察看孩子，一边把写好的转诊说明收妥，声音清楚，手底下没停。
宋有田帮着找的车很快到了。孩子爹跟在车旁，一头汗，连着朝屋里喊了两声。
卓玉琴提上药箱，随他们一起往乡上去。
陈九扶着车门，等女人抱稳孩子，又将布包递过去。卓玉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替我把门边那块出诊的牌子挂上。”
“你放心去。”
车开出去，卷起的尘土还没落，身后便有人说：“有九娃跟着过这一手，该没事了。”
陈九转过身。
得水家的也在。她今天来结春上欠下的那点钱，布包里装着零钱，刚才一直等在门边。
这话一出，她先抬起了头。
“你们把我家的事传成啥样了？”
说话的人笑了笑：“不是好了么。”
“是在乡上治的。卓大夫叫送，九娃帮着抬人。”她拍了拍怀里的布包，“检查拿药的单子，我家还收着。哪件是谁做的，我记得。”
那人往陈九这边看。
陈九将出诊牌挂好，回头说：“往后谁问，你照这个说。别再让人抱着病孩子绕到我家去。”
门口静了片刻。
得水家的把布包收回去，低声说：“九娃，春上你搭的那把手，我们也没忘。”
“人好了就行。”
这回他答得快。答完，望着车开走的方向，掌心里才慢慢松下来。
被人喊有本事，他不是没高兴过。那一小片苗出齐的时候，沟里人站在地头，他听着他们数，心里也热。
可今早，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到门口，连卓玉琴让她往乡上送的话，都差点压不住“小神农”三个字。
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，转身上坡。
玉梅已经在试水的小坑旁等着。小满的话送到了，她没有再往下挖，只在坎外一块湿土边插了根草茎。
“这儿像是漏了。”她说。
陈九先看木棍上的水痕。坑里积下了一些，离昨天留的记号还差一截。他又跟着玉梅绕到坎外，蹲下看那片新湿的土。
两人把位置记清，没急着往里塞泥。
“先留着看，水是从哪儿出来的，得找准。”
玉梅点头，将镢头靠在石边。
临近晌午，那块湿土还在往外洇。两人沿沟把做过记号的地方再查了一遍，才收拾东西下坡。
回到磨房，陈九把情形告诉赵春杏。今天暂且不再动土，赵春杏便按半天，给两人各结了二十块。后面的活，等水路看明白了再定。
玉梅收了钱，问孩子送走没有。
“送乡上了，卓大夫跟着。”
她松了口气，提起篮子回去接自己的孩子。
赵春杏将账记完，抬头看他：“早饭吃了没有？”
“回去吃。”
“晚上呢？”
陈九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
“来。”
她这才将账本合上。
下半晌，卓玉琴进了陈家的院子。
陈九正在劈柴。她从乡上回来，先回过卫生所，这会儿背着药箱站在门口，白褂搭在胳膊上，身上是一件浅蓝布衫。袖口挽着，肩头让包带压出一道深褶。
“孩子怎么样？”陈九放下斧子。
“乡上的大夫接着看了，人还留在那里，家里人陪着。”
她把药箱换到另一边，朝里屋望了望。
“婶呢？”
“在屋里。”
他娘听见声音，自己掀开了帘子：“玉琴来了，坐。”
卓玉琴先应了一声，又看向陈九。
“近来去乡上复查的单子，还有正在用的药，拿给我看看。”
几张单子夹在旧本子里，按日子排着。陈九找出来，连同药一起放到桌上。她一张张核过，接着问他娘这几夜睡得怎么样，咳起来有没有比前些日子重。
他娘原想说没事，看见儿子在旁边，到底改了口。
“昨夜醒过两回。”
“我听见一回。”陈九说。
“后头那回轻，没叫你。”
他低下头，将桌边卷起的一角纸压平。
卓玉琴接着做了检查，将近来的变化记下，又翻到那张单子的日期处。
“这回约的是后天，还是去。别因为忙着地里的事往后挪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陈九说，“钱留出来了。”
他娘张了张嘴。卓玉琴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放回膝头。
“婶，去了，把这几夜的情况也跟大夫说。单子都带齐。”
灶屋的烟飘进来一点，她朝门外看了看。
“这个烟道，也找人看看。今儿风不大，烟还往屋里跑。”
“我吃过饭就去看外头的口子。”陈九说，“自己弄不了的，明儿叫人。”
卓玉琴收好东西，跟着他出来。
院里那堆柴只劈了一半。斧子靠在墙边，灶上的锅还没揭。她站在灶门口，回头问他：“你从早上到现在，吃了几口？”
“回来喝过一碗粥。”
“晌午呢？”
他拿起瓢，往锅里添水。
卓玉琴看着他，没再追问。
陈九却问了回来：“你呢？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乡上忙，没顾上。”
他把菜盆搬到水缸旁，择下两片黄叶，剩下的洗净。
“那就一块吃。你帮我拿碗。”
她将药箱放稳，去洗了手。回来时，白褂已经叠在一旁，桌上摆了两只碗。
陈九低头往锅里下面。水汽起来，挡住了他的脸。卓玉琴坐在凳上，看他把筷子插进面里轻轻拨散，忽然问：“今早，她怎么又抱着孩子去找你了？”
“旁人劝的。说先让我摸一把，不花钱。”
她垂下眼，拇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已经跟她说过，要往乡上送。”
“她也说了。就是还想再碰碰运气。”
卓玉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做了这些年，有时候还是怕。话讲完了，人点头，我以为他听进去了。转过身，又有人替他拿个主意。”
陈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将面捞出来，给她盛上汤，才在对面坐下。
“以后到我门口，我一回一回说清。”
“你别嫌他们烦。”
“不嫌。”他说，“我娘病的时候，我也想有人给句准话。”
卓玉琴抬起眼。
他搁在桌上的右手慢慢拢起，又松开了。
娘咳的时候，他不是没动过那个念头。可那点从草根上传来的感觉，他至今也没弄明白。拿不准的东西，贴到娘手上去，就能变成准数么？
他不敢拿她试。
今早那个孩子，也一样。
卓玉琴将筷子并了并，声音放轻：“今早你跟着把人送回来，我心里踏实些。”
“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提东西，让路，把车接住，都做了。”
她朝他碗里看了一眼。
“就是又没顾上自己吃饭。”
陈九笑了一下，端起碗。热汤下去，胃里那股空了半天的难受才缓过来一点。
吃完，他起身去收碗，卓玉琴伸手接过去。
“我洗。你把火压好，别又烧着空锅。”
她卷起袖口，站到缸边。水从碗沿上淌下去，滴在石板上。陈九收好灶口的柴，走过去替她舀了一瓢水。
两个人挨得近。她额前散下来一绺头发，正垂在脸边。她手上湿，偏了偏头，陈九便将干手巾递过去。
她接了，擦干手，慢慢把头发别回耳后。
“今儿又累你跑一趟。”他说。
卓玉琴的手停在耳边。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“总不能不谢。”
她看了他片刻，将手巾搭回原处。
“送我到路口，也为了这个？”
陈九没有立刻答。
春上头一回送她，他怕她走夜路。后来那几回，天还亮着，路也熟，他仍跟在旁边。有时她的车都推过了岔口，他地里的事还没说完。
他心里知道，有些话本可以留到下回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卓玉琴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想跟你多走一会儿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陈九的耳根有些发热。他低头去放水瓢，放了两次，才挂稳。
身旁的人却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早说。”
她没有往门口去，反而在檐下那条凳上坐了下来，将身旁的位置空出一截。
陈九也坐下了。
屋里传来他娘放碗的声音，接着便安静。院墙上的日头慢慢往下挪，刚才洗碗溅湿的那片石板，还有一小块没干。
卓玉琴看着那片水迹，说：“有两回过来，你娘的药已经拿齐了，我也知道她没到复查的日子。”
陈九转过头。
她的手放在膝上，指尖将布衫压出一道浅痕。
“我就是想来坐坐。”
他看着她，先前准备的那句客气话，再没有说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陈九将搁在凳边的手伸过去，轻轻握住了她。
她没有抽开，指尖反而在他掌心拢了一下。
她的手有些凉。
陈九握稳了，抬头时，她也正在看他。眼里的疲倦还在，嘴角却松着，跟刚才提着药箱进门时不一样。
“以后想来，就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忙呢？”
“也有歇手的时候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坐了好一会儿。直到院外有人牵着牲口过去，铃铛响到了门前，卓玉琴才将手慢慢收回，起身去拿药箱。
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回过头。
“药钱的账，所里都记清了。”
陈九望着她。
“我来坐的这几回，你别再算成欠我的。”
他说：“不算。”
她这才笑了，提起包往坡下走。陈九送到路口，她推着车，没催他回去。
那一段路，他也没再说谢。
回到家，他先去屋后看烟道口，记下松动的地方，准备明天请人来看。屋里，他娘正在把那几张单子叠齐。
“后天穿哪件？”她问。
陈九从柜里取出一件干净褂子，放在床边。
他娘摸了摸衣角，忽然说：“玉琴今儿走的时候，笑了。”
陈九正将本子收好，闻言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我还没老到看不见。”
他没接话，嘴角却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入夜，陈九去了旧磨房。
赵春杏还没收门，院里的货已经盖好，桌角放着一只空碗。他进门，她抬头望了一眼，往壶里添了水。
“坐。”
这回他没先去拿账本，在她对面坐下了。
两人说了会儿坡上的水，又说玉梅想收回那三亩地的事。说完地，陈九将昨夜司机捎来的话告诉她。
“五百。”赵春杏听完，手里的壶停了一下，“只买你拉回来的那截？”
“嗯。还说活着能再添。”
“你想卖？”
“听见那数，想过。”
他没有瞒她。
后天娘要去复查，开春地里要用钱。那五百块，要攒多少个半天，他算得出来。
赵春杏将水倒好，放到他手边。
“先把人见着。价为什么开成这样，总得问清。”
“我明天想去镇上。”
“去问问。铺里见过那个人，总比你守在家里猜强。”
她将壶搁下，没有再替他作主。
陈九端起碗，陪她坐到壶里的水只剩一个底，才起身告辞。
回家时，娘已经睡下。
他放轻脚步，在檐下点起灯，往那截黑木旁照了照。豁口朝着墙，两条白根仍藏在木纹里。
陈九没有伸手。
那人先凿走了带白根的一小片，隔了几日，才回来给剩下的半截开价。
五百，还要活的。
他将灯移近了一点，看清了断口上细密的凿痕。
被拿走的那一小片，那人究竟拿去做过什么？
明天去镇上，他要先问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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