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九到木料铺时,戴草帽的人正在门边喝水。
掌柜朝那人一指:“你要买的木头,是他的。”
那人放下碗,目光先落在陈九脸上,又往他身后看。
“没拉来?”
“先问几句话。”
陈九在对面站住。
“你凿走的那一片,拿去做什么了?”
那人没有马上答。他将碗往门槛里面挪了挪,过了一会儿,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纸包。
纸里垫着湿布,布上是一小片黑木。
陈九认得那个分岔的口子。原先伸在木纹里的白根,末梢已经暗下去,蜷着,跟院里后来长出的两条不一样。
“拿给人辨过。”那人说,“人家看见有根,才肯出钱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我挣的是跑腿钱。路子给了你,我吃什么?”
陈九没接这句,低头看着那片木头。
“这上头的根,你们动过没有?”
“泡过,也搁过湿土。没见它再长。”那人将纸包拢起来,“所以要整截的。你回去看看,根要是还在长,价可以再说。”
他一直等着陈九接话。
陈九却伸出手。
“这一片,留下。”
那人的手指压着纸角,顿了顿,才松开。
掌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:“本来也是人家的东西。”
陈九把纸包收好。
“木头先不卖。往后要取什么,先来问我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那人在身后叫了一声:“改了主意,仍往这儿捎话。”
陈九没有回头。
出了木料铺,他将纸包重新包紧。五百块,是见了细根才给的价。那人替谁跑这一趟,仍不肯说。
他先把经过告诉了宋有田。回到家,又请人看过烟道,松动的口子修好,灶里的烟这才往外走得顺了些。
隔天,他陪娘去了乡卫生院。
这回没有耽搁。检查单、药单,一样样带齐;回来后,他把大夫交代的事重新问给娘听,确认她记住了,才将本子收好。
那片取回的黑木另放在小匣里,没有跟院里的半截堆在一起。他照着灯看过两回,蜷下去的根尖没再变白。
他也没有接着泡。
又过了一天,陈九从六穗留种苞谷上,各剥下一小段籽粒。
大的、小的都有。他将它们合到一起,数足一百粒,分进两只浅木匣,每匣五行,一行十粒。
这是留种的小试。眼下已经入秋,坡地今年不再种苞谷,要等明春。
他先看看这批种能出多少,往后收着,开春下地前还要再试。
下种第三天,赵春杏动身往北边跑货。临走先来看过,木匣里还没动静。她说这一趟去四天,回来正好看苗。
苗到第七天,出了九十三棵。
陈九将两只木匣搬到院里有日头的地方。叶子刚展开,细细的绿挤在一处,远看齐整,到了跟前,七个空穴仍能一眼找出来。
头一匣缺三处,另一匣缺四处。
他蹲下来,一行一行复数。
有一棵苗歪在匣边。陈九伸手扶了扶,指腹才挨住苗茎,舌根忽然浮起一丝淡涩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不是皮肉碰着水的凉。那股味从舌根往外泛,短短一下,跟春上摸到草时很像。
掰完苞谷以后,他在草和苗上再没摸出过这种感觉。
陈九慢慢松开手。
涩意也退了。
他望着那株小苗,心口跳得有些快,差点又伸手碰下去。到了匣沿,却想起那丛被他反复摸过、后来倒下的灰灰菜。
手收了回来。
他先拿木片替那株苗挡住歪斜的土,才翻开本子,在今天的数旁边添了几个字。
只这一回,还不能说手已经好了。
院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小满先探进头,后头是赵春杏。她刚把带回来的货卸在磨房,衣裳还没换,灰蓝短褂的下摆沾着一层路尘。铁皮水壶挂在胳膊上,蓝皮册子夹着,走进门先朝灶屋叫了声婶。
他娘探出头,让她坐。
“先看看苗。”赵春杏说。
小满已经蹲到木匣旁边。
“九哥,这回齐了!”
“还差七个。”
“就七个。”小满指了指挤得密的那一处,“从这边挪过去,看着就齐了。”
陈九将他的手轻轻拨开。
“不能挪。这一回原来放了多少、自己出了多少,还得接着看。”
赵春杏在另一头蹲下,没催他将木匣转过来,自己沿着行数。
数到一处空穴,她停一下,再往后数。两匣数完,她把册子翻开。
“九十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七个,你看过没有?”
“看过两处,种还在土里,没冒出来。动过的,我另做了记号。”
“另外几个呢?”
“先留着。过两天还没动静,再看。现在还不知道都是为什么。”
她点点头,又看了眼两匣中间那道窄缝。
陈九蹲在旁边,方才掌心有过的那点感觉已经没了。她的笔迟迟没落,他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。
出门前她来看,他想过的,是等她回来,能看见整整一匣绿。
如今七个空处摊在眼前,他也盼过她迟两天来。
赵春杏终于落了笔。
她写的是:一百粒,第七日,已出九十三。
“明春还照这个数算?”她问。
“不能。搁过一冬,还得再看。”
“那就把这回的记住。”
她将册子转给他看,没替那七个空处补一个好听的说法,也没将九十三抹成九十。
陈九看完,点了点头。
“小满,牛拴在哪儿?”
“外头树上。”
“别让它够着这边。苗先搁这儿,晌后我再收进去。”
小满应下,跑出去看牛。
赵春杏起身时,看见墙边那副手套。虎口处起了毛,外头补着两针,针脚一长一短。
她拿起来,翻着看了看。
“你缝的?”
“线粗,缝得不好。”
“线倒没什么。”她将那道缝捏了捏,“结打在里头,干活磨手。”
陈九接过去,摸了摸,果然正硌在指根上。
她伸出手:“待会儿给你改过来。”
陈九将手套递给她。她接了,和册子一块夹着。
两个人沿着屋后的路上坡。
两块地仍长着草,只在泉边清出那一小段。陈九没有领她站在高处望,先带她绕到试水坑的外沿,指给她看一条细缝。
出门前,赵春杏又请玉梅来做过半天。两人顺着湿痕找,看到水从石脚底下往外渗,表层看着实,里头却留着一段空隙。
“先修这一截。”他说,“再接两段短管,看泉水能不能稳当地送到坑边。坑能不能存住,也得接着看。”
赵春杏蹲下,将水进来的地方和漏出去的地方各看了一遍。
“外头那些呢?”
“先不动。”
她沿着圈过的边走到头,又折回来。踩过的草慢慢伏下去,露出中间那条窄窄的路。
“行,先做这些。”
她将册子搁在平石上,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旧票,翻到背面。短管、接头、几样要用的料,一项项写上。
陈九看见票角有些发黄。
“搁了好些年?”
“我爹以前印的,剩下不少。空背留着,还能记数。”
写完,她数出十张十块,压在纸上。
“这一百,你拿着买料。用了什么,记在这张纸背面,剩下的交回来。”
陈九看了看钱,又看那张纸。
“玉梅的工呢?”
“仍到我这儿结。你们的工钱另算。”
她将钱往他这边推了一点。
“这两块地是我租的,先把该花的花明白。真不够,你来跟我说。”
陈九接过纸,沿着折痕叠好,却没马上收钱。
“坑还没试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年能不能多种,眼下也定不了。”
“今天就定今天这些。”
赵春杏抬眼看他。
“你别替我把明年的收成先答应了。”
陈九望了她一会儿,才将钱收进兜里。
回村那阵,他问一包种多少钱,都得先摸摸口袋。如今一百块递到手上,他想到的却是刚才那道渗水的缝——这笔钱怎么花下去,得有个交代。
赵春杏已经拧开了水壶。
他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两块饼,递给她一块。
“早上烙的,先吃点。晌午回去有热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?”
“四天前你说,回来的车赶早。你哪回赶车,能顾得齐。”
她接过饼,低头看了一眼。
边上有些焦,掰开,里头还软。
赵春杏咬了一口,没再说话,往石头旁边坐下。陈九把脚下带刺的一根草拨开,也坐了过去。
坡下有人赶牲口,吆喝声沿着沟往上走。她听了一阵,将水壶放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这趟北边的货,收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有一家还没晒好,留给下一趟。能装的已经装了。”
“没白跑。”
“没白跑就好。”
她吃得慢,咽下嘴里那口,才接着说:“我最怕的是明知道不对,还舍不得空车回去。”
“你碰过?”
“刚接我爹那杆秤的时候,压过一回核桃。家家都说那年好,我也想多收点,省得来回跑。”
她将饼上的碎屑拢在手心。
“拉出去,卖不动。又拉回来,放了好几个月,一小袋一小袋地出。车脚钱扣完,没剩多少。”
陈九没接话。
“那阵子最难的,是有人来问下一车哪天走。我知道他有货,想收,钱却还压在屋里。”
她望着坡下,声音平平的,像说一趟早就走完的路。
陈九低头摸了摸衣兜。
这一百块,他刚才收得郑重,此时却又多知道了一层。她递钱时没犹豫,也曾为了下一车怎么发,在屋里一遍遍算过。
他拿起她搁在石上的手套。
“往后水路不对,我当天就告诉你。”
赵春杏转过脸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嗯。别等着怕我白跑,就先替我说成了。”
她将最后一口饼吃完,拍净手,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针线。那两针粗线拆掉,结挪到外头,重新收住虎口开裂的地方。
陈九在旁边看着。
她穿针时眯了眯眼,身子略往日头里倾,包带从肩上滑下来,挂在肘弯。他伸手替她将包放到身旁,免得往下坠。
赵春杏没有停针。
“你明儿又走?”他问。
“后天。还得在这儿理一天货。”
“这回多久?”
“四天。照以前的车点,回到岔路口,正赶晌午。”
她缝完最后一针,将线头咬断,抖了抖手套,递还给他。
“试试。”
陈九戴上,握了握拳。结挪开了,掌根那一处不再硌。
赵春杏看过,才将针收回去。
“我回来那天,你在不在?”
“在。”
“有活呢?”
“晌午总得吃饭。”
她低头拢针线,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。
陈九看着她,又补了一句:“我去岔路口接你。”
“接了做什么?”
“帮你拿东西。再一块回来吃饭。”
她没立刻答。针线卷好,又让她拆开半寸,重新卷了一回。
“那别给我留冷的。”
“现做。”
“要是路上晚了,”她抬起头,“我托过路的车给你捎话。你别一直在路边等。”
陈九应了。
他没将这个日子写进货账。后天走,出去四天,哪天晌午回来,他在心里顺了一遍,已经记住了。
起身下坡时,赵春杏弯腰去拿水壶,陈九先提了起来。
“这个我拿。”
壶底瘪着一块,铜扣磨得发亮,提起来并不重。
她跟着他走出两步,才说:“这壶跟了我爹十多年。到我手里,换了两回带子,壶一直没换。”
“用得住。”
“嗯,认得它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一点。
到了坡下,小满正牵着牛往回走,见水壶在陈九手上,问赵老板是不是又要出去。
“后天。”她说。
“下回还来不?”
“来。”
陈九侧过脸看她。她也看了他一眼,这一回答完,没再添“收货”两个字。
晌午,他们在陈家吃了饭。
陈九的娘问了几句路上的事,赵春杏一一答。她没多坐,磨房还有货要理,吃完帮着收好碗,便起身回去。
陈九将她送到门外。临走,她指了指他的衣兜。
“那张纸别丢。正面是旧票,背面才是这回的用项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余钱也别跟你自己的混。”
他点头,送她走过坡口才回来。
夜里,陈九把一百块另装进纸袋,放在写好的用料单下面。
他自己的工钱、陪娘去乡上回来还剩的钱,仍收在另一个地方。
两只试种的木匣也搬进了屋。七处空穴还在,他照着本子核了一遍,没有添苗。至于清早那一瞬淡涩,他只在页边圈了一下,没再拿小苗试。
娘端着灯过来时,他正要将用料单折起。
纸翻过去,正面露出几行褪了色的印字。
河沿赵记。
他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春杏给你的?”
“嗯。她爹留下的旧票,拿背面记东西。”
娘将灯搁下,拿起纸,往亮处凑了凑。
“河沿上那一家。原来是他闺女。”
陈九抬起头。
“你认得她爹?”
“认得。那时候他来沟里收山货,跟你爹来往过。”
她在桌旁坐下,指尖摸了摸票面边上那个已经褪得很浅的印子。
“你爹试过一包谷种,就是他从北边捎回来的。”
“什么谷种?”
“谷子,碾小米的那个。用小布口袋装着,就那么一包。”
陈九搁下铅笔。
他听过爹开这块地,也听过爹帮着修渠。可那包从外头捎回来的谷种,从没人跟他提过。
“后来呢?”
“种过。你爹另收着,没跟别的混。”
娘想了一阵,站起身,走进里屋。
床边那只旧木箱让她拉开半截。她翻了几样东西,取出一个折得扁扁的纸包,回来慢慢拆开。
里头也是一张赵家的旧票。
边上缺了一角,正面记着收货的斤两。翻过来,背面只有两行铅笔字,颜色已经很淡。
陈九把灯挑亮。
那字他认得,是他爹的。
谷种一包,另留。
勿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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