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到沟底,先朝东边的小路望了一眼。
路上没人。天才蒙蒙亮,他自己也知道望早了。
昨夜垫的石头还稳当。他踩过去,先看六棵苗,再看插了记号的黄蒿。黄蒿仍立着,叶尖稍有些卷,和昨晚差不多。旁边的灰灰菜却没缓过来,根边那圈白还在。
他没有再伸手。
昨晚下种的几条短行,行头都插着树枝。陈九把草绳沿着标记绷直,拿量好的竹片比了比,两行之间,一尺五。
五条短行,共四十六穴。
穴挨得近,眼下先看老种能出多少。等苗长稳,该疏的疏,该另栽的另栽,不能这么挤到秋头。
他把碎蒿薄薄铺在行间,手指拨开表层,底下的土还湿着,便将水瓢搁了回去。
小满牵牛过来,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又种了?”
“昨晚点的。”
“你这一亩三,就种这么点?”
“先把这点种明白。”
“种明白了呢?”
陈九朝还立着旧茬的那片地看了一眼。
“能成,就接着往外种。总不能年年拿钱买种,年年看它白在地里。”
小满听完,把草筐往坡下一放,帮他拣起了草里的粗枝。
日头照到渠帮时,卓玉琴来了。
她把自行车支在沟沿,白褂搭在臂弯里。她身量高挑,浅色衬衫收在裤腰,黑布裤的裤脚卷起一折。下坡时,辫梢从肩上滑下来,她顺手拢回去,抬眼找了找地头的陈九。
陈九的目光停了一下。她恰好抬眼看过来,他便迎着她走了上去。
他把手里的蒿子搁到旁边,伸手指了指那块石头。
“走这边。”
卓玉琴踩过那块石头,脚下顿了一下。
“昨晚弄的?”
“嗯。这块原来晃。”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嘴角轻轻弯了弯。
“你还真等着。”
“说了给你领路。”
到了地头,陈九先领她看那六棵。最弱的那棵旁边还插着短枝,叶子舒开一些,顶端也抬了起来。
卓玉琴蹲下,白褂拢在膝上。
“就是这些?”
“嗯。捡回来时,这一棵差点留不住。”
他把短枝指给她看。她听得认真,俯身找了找,才认出那片还带着卷边的叶子。
“你昨天说六棵,我以为才这么高。”她用手比了一小截,“原来已经长成这样了。”
“移过来的。旁边这几行才是下种。”
“那得什么时候看见芽?”
“还得等几天。”
卓玉琴转头看他。陈九蹲在她旁边,袖子卷得高,胳膊上粘着细细的草屑。晨光落在他的肩背上,他一说到苗,眼睛就不再往别处避。
她伸手,替他摘掉袖口夹着的一根枯刺。
陈九的话停了半句。
“还带着呢。”她把枯刺丢开,“手上才好,又往身上扎。”
“这根没扎进去。”
“你还得等它扎进去?”
小满在后头笑了一声。卓玉琴回头,他立刻低下脑袋,拿草茎在地上划了两道。
她起身时,陈九先伸出了手。
卓玉琴看见了,将手搭上去,借着他的力站直。掌心暖暖的,跟昨日在卫生室里托着他时一样。陈九扶稳便松开,她把白褂重新搭到臂弯,却没马上走。
“等出了芽,叫我一声。”
“还来看?”
“都找到地方了。”
她看着他笑,眼尾细细地弯起来。
陈九原本还要说什么,最后只应了声好。
送她上坡回来,小满正蹲在地头数穴。
“多少?”陈九问。
“不知道。数到二十就忘了。”
“总共四十六。”
小满哦了一声,隔了一会儿又问:“九哥,你刚才咋老笑?”
陈九拿起那捆草绳,卷了两圈。
“你数你的。”
下种后的第四天早上,田茂才来了。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布褂,袖口扣着,两只手背在身后,先沿地边走了一趟。
陈九正在掀开一小片压低的蒿子。底下露着三处裂口,有一处已经顶出嫩黄的芽尖。
田茂才蹲下来,先看芽,又看那几行。
“一尺五?”
“嗯。”
“穴也密。你打算一直留着?”
“先试出苗。长稳了重新留开。”
田茂才摸了摸垄边的土,捻散了。
“底下没多少肥。这会儿有芽,往后也未必长得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这几行没另加,先看它能不能出。”
“水也别一天到晚浇。”
“今早没浇,底下还湿。”
田茂才看了他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
小满从坡上下来,见两人蹲着,也跟着蹲到旁边。
“我爷说,三十年前这块地也改过一回种。”
田茂才捻土的手停住了。
陈九转过头。
“改的什么?”
“我爷没讲清,就说那阵子——”
“叫你爷把年头想准了再讲。”田茂才把土撒回地上,站起来,“旧事掺着说,越说越乱。”
陈九也站起身。
“茂才叔,你知道这回事?”
田茂才往渠那边望了一眼。
“先顾你眼前的苗。”
他往坡上走。走出几步,又折回来,将刚才压住芽尖的一根粗蒿拣到行外,才沿垄沟去了自己的地。
陈九看着他走远,将那三处冒芽的地方记在本子上。
这旧事,回头得找小满的爷爷问一问。
到了第七天,陈九刚下沟便蹲住了。
薄草已经陆续移到行间。露出的几道土面上,一簇一簇顶着嫩芽,有的才露尖,有的已舒出一点绿。
他从头一穴数起。
四十六穴,四十五穴有了苗。
最边上那一穴还平着。他拨开一侧的土看了看,种子仍在,没有露芽,便小心盖回去。
再数一遍,还是四十五。
陈九蹲在行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本子拿出来。
在站里,他记过满棚的苗;回到沟里,眼前这几条短行,竟让他的笔落下去时顿了一下。
他写上日子,写上第四天见芽,又在后头补了今天的数。
小满这时跑下坡,看清地里那一片,嘴张着,没先喊出声。
“你数。”陈九说。
小满蹲下去,一穴一穴地点。数完,扭头看他。
“四十五!”
“少的那一穴也得记着。”
“就差一穴!”
这回小满没再蹲住,转身就往村里跑,喊声一路带上了坡。
晌午,地头站了七八个人。
许长根刚从小卖部过来,姚得水也在,身后跟着两个背空筐的。有人蹲到最外一行,手指刚往苗边伸,陈九便拦了一下。
“看归看,别拽。”
“我看看根。”那人仰起脸,“听小满说,你前头从粪堆边捡过苗。这些不会也是挪来的吧?”
陈九指了指渠帮另一侧。
“捡的是那六棵。你看叶子,比这几行大一截。”
那人转头瞧了瞧,又回来看脚边。
“那这几行——”
“去年留下的苞谷种,七天前点的。”
陈九取了根细竹片,在最外一穴旁慢慢拨开松土。细根露出一点,旁边连着还没耗尽的种粒。他只让出能看清的一小处,便停了手。
“根、籽都在。想看就过来看,不用拔。”
姚得水蹲了下来,歪着脑袋看了一阵。
后头有人挤得近,鞋尖碰到了行头的枝条。陈九将草绳往外拉开,横在两根木桩之间。
“站绳外。这点苗,经不起几脚。”
许长根往后退了一步,还抬手拦住了跟来的人。
“听他的,别往里踩。”
田茂才到了,站在绳外看了一眼那处拨开的土。
“盖回去,根晾着干什么。”
陈九把细土一点点拨拢。
“茂才,这真是自己出的?”姚得水问。
“第四天我来,就见它们在这儿拱土了。”田茂才说,“地里自己出的。”
姚得水伸到半截的手收了回去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地头静了一阵。许长根重新往那五条短行上看,蹲下身,用手掌比了比行间。
“九娃,这块地,你还真弄出苗来了。”
陈九把最后一点松土盖好,站直腰。
“先弄活了这几行。”
“下回我家那点老种,你也给看看,成不成?”
“拿几粒来。我先看看。”
许长根点了点头,问清什么时候在家,才往上走。
姚得水落在后头,临走还回头说:“这一小片,终究不够几口人吃。”
“眼下是不够。”陈九说,“可它出了,往后我才知道该怎么种。”
姚得水朝地里望了一眼,这回没再接。
人散后,陈九先将草绳挪到地边,留出走路的口子,又把北边被踩乱的浮土耙平。四十五穴苗,一穴也没少。
他蹲在行头,右手搭到苗根旁的湿土上。
凉意顺着掌心上来,舌根泛起熟悉的腥气。这回比前些日子分明。他的手往旁边挪了些,那点感觉便淡下去。
陈九没有继续试,收回手,将地头的草绳系紧。
他想起卓玉琴临走那句“叫我一声”,把本子合好,回了家。
再出来时,身上的汗衫换成了那件旧蓝布褂,领口洗得发软,两个袖口都折得齐整。
他娘端着水盆,看他走出门,才在后头问:“上哪儿?”
“卫生室。”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手没事。叫人看苗。”
他走得有点快,没回头。
卓玉琴正在柜台后包药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出了?”
陈九站在门口,点了点头。
“四十五穴。”
“我听小满在外头喊了。”她把纸包四角压好,“你还自己跑一趟?”
“答应叫你的。”
卓玉琴看了他一会儿,手上的药包已经折好,又压了一遍边。
“等我一会儿,给人交代完。”
陈九坐到门边的长凳上。她忙她的,他没有催。等来取药的人走了,日头已经偏西,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,落在他的袖口上。
卓玉琴提起白褂,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换衣裳了?”
陈九低头看了看袖口。
“那件全是汗。”
“这件好看。”
陈九正要往下放袖口,手停了一下。
卓玉琴走到门外,背对着他将门锁好。钥匙插进锁眼时偏了一点,她重新对准,嘴角却一直没抿平。
两人又下了一趟沟。
卓玉琴这回认得路,到了那块石头旁,仍等陈九先走。他接过她手里的白褂,领她绕到地边,指给她看。
“你上回来,这里还没芽。”
“记得。你还拿草盖着。”
“现在这几行,都有了。”
她蹲下看了很久。陈九也蹲在旁边,告诉她最先出的是哪一穴,哪个地方稍低,最后那一穴到今天还没动静。
她问一句,他就多说一点。平日里在村口,被人问三句话,他未必肯答两句;这会儿那本小册子摊开了,他连上头画的记号都一处处指给她看。
说到后来,他自己先笑了。
“就这么大点地方,让你跑两趟。”
“我想看,才来的。”
卓玉琴从苗上抬起眼,望着他。
陈九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。风把册子掀起一页,他用手掌按住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合上册子,收进衣兜,站起身。
“玉琴。”
她抬起头。这一回,他没叫卓大夫。
“往后我想见你,也能去找你么?”
卓玉琴将脚边一小块翻起的土按回去,站起身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可得等我忙完。”
“我等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就自己来。别什么话都叫小满替你喊。”
“这回就是我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答得很快,说完自己先笑了。陈九也笑,把搭在臂弯里的白褂叠好,递给她。
“我送你到路口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沿东边的小路往上走。到了那块垫稳的石头旁,卓玉琴先跨过去,回头等着他。
陈九跟上来,她才接着往前走。
“最后那一穴,出了也告诉我。”她说。
“出了我就去。”
卓玉琴停了一步,转头看他。
“没出,也能来。”
陈九怔了怔。
她把白褂往臂弯里拢好,等着他的回答。
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行,别也写进本子里。”
陈九原本正按着装本子的衣兜,听见这句,手放了下来。
卓玉琴瞧见了,笑着先往前走了。陈九赶上去,两个人并肩到了路口。
她转过弯时,他还站在原处。卓玉琴回头朝他摆摆手。
“回去吧,别耽误吃饭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等她走远,陈九才沿东边的小路往回走。
第二天清早,他又来到地头。
北边多了一排脚印。
陈九停住脚。昨天人散后,他将那一带的浮土耙平了;傍晚带卓玉琴走的是东边,没往这儿来。
这排印子踩破了新耙过的细土,一直走到草绳旁,又折了回去。鞋底纹路细密,前掌横过一道,和他自己的胶鞋底不一样。
他沿着旁边没踩过的地方走了一趟,先数苗。
四十五穴,没少。
草绳也还系着。
脚印到了坡上,被草遮住,便找不到了。陈九站在沟沿,望了望通向村里的路,又望了望沟口。
谁来过,眼下还说不准。
他回到地头,蹲在最深的那只印子旁,用本子记下鞋底的纹路。合本子前,又往那四十五穴苗上看了一眼。
人站在绳外,没有伸脚进去。
陈九没有动那排脚印。
他在北边沟沿挑了个能看见地头的地方。今晚,他来这里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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