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匀两升米,行不行?”
陈九站在常家门外,手里攥着一只空面口袋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堂屋的电视声漏出来,说明天有雨。
常金枝刚从灶房出来,围裙系得松,袖口卷在胳膊肘上。她手上沾着面,往围裙下摆擦了两下,便来接口袋。
“拿来。借点米,还在门口站着。”
“算钱,我带了。”
“这点米算什么钱。秋后还我就是。”
陈九往兜里伸的手停住了。
午饭时,娘又咳了一阵,端着苞谷糊糊,喝得慢。他问是不是嗓子不舒服,她只说糠多,咽着扎。家里那半袋碎米也夹着糠屑。他想匀点好米,给她换一顿粥。
那一百三十七块还在兜里。他来前数过,打算买了米,余下的留着备种。
“那借两升。”他说,“秋后卖了粮,我买一样的还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陈九跨过门槛,站在檐下。
常家老太太坐在矮凳上剥蒜,灰布褂子洗得发硬,衣襟扣得齐整。一颗蒜剥净了,她才抬眼。
“城里待了三年,回来先借米。你也张得开口。”
陈九把口袋在手里展平,没再提兜里的钱。
“家里要吃饭,总得张口。”
“娘,你少说一句。”常金枝接过袋子,往灶房去了。
常守业从堂屋出来,汗衫搭在肩上,露着晒得发红的胳膊。塑料拖鞋踩得啪啪响,走到台阶边,他先递一根烟。
陈九摆手。
“地动了没?”
“渠清开了,地整出一个角,栽了六棵苗。”
“六棵?”
常守业点烟的手顿了一下,笑了。
“六棵够干啥。大块的再不下种,秋头还来得及?”
“落下不少日子了,先试一小片。”
常守业蹲到台阶上,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。
“你那块地西边挨着我,我每回犁过去都得绕。要不咱俩换换?东头那两块给你,土比你这块强。你也省些劲。”
陈九望着他,问:“东头那两块都给我?”
“都给。”
“你图连在一块儿,好下犁?”
“可不。各有各的便宜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常守业抖掉烟灰,又看了看灶房门。
“你回去跟你娘商量。换过来,你也不用守着那块薄地挨饿。”
灶房里舀米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常金枝出来,把口袋搁到陈九脚边:“两升,量平的。”
陈九提起袋子,米沉在底下。他把袋口拢住,没有马上扎。
“守业叔,地我今年还种。”
“怕我亏你?”
“渠前天才通,苗昨晚才下。好不好,总得让我种过这一季。”
常守业吸了一口烟,没接话。
“米我秋后还足。”陈九把绳结挽好,“地今年不换。”
老太太将最后一颗蒜投进碗里,响了一下。
“人来借米,你跟人说什么地。”
常守业抬头:“我又没逼他。”
“没逼就叫他拿走。”她扶着膝盖站起来,朝陈九手里的袋子瞧了一眼,“你爹开的地,你自己掂量着种。”
她端着蒜进了屋。
陈九站了一会儿,朝常金枝点点头:“米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行。回去吧,你娘还等着做饭。”
出常家院门,日头刚偏西,土路上还晒得发白。
小满牵着牛过来,看见他手里的袋子,伸手就想接。
“我帮你拎。”
“不沉。”
“那你脸咋这么长?”
陈九看了他一眼。小满忙把手缩回去,嘴也闭上了。
走出几步,陈九忽然说:“她没拦着不借。”
“谁?”
“常家老太太。”
小满想了想:“可她说话噎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没说错。”
陈九嘴角动了一下,没再接。
沟口停着辆机动三轮,车斗里一层层码着麻袋,蓝塑料布压在最上头。姚得水从小卖部出来,拎着酱油,正往那边瞧。
“收山货的?”陈九问。
“县里来的。价钱人家定,你嫌低,他就往下一道沟开。”
“秋后也来?”
“来。你有东西卖再说。”
三轮车突突发动,扬起一阵土。陈九把米袋往怀里拢了拢,看着车斗上的蓝布晃过坡顶。
“卓大夫!”
小满朝岔路口喊了一声。
卓玉琴推着自行车过来,药箱挂在后座,白褂搭着车把。她身量高挑,浅蓝衬衫掖进黑布裤里,腰身收得利落。裤脚沾了些土,她也没顾上拍,先将快滑下车把的白褂提了提。
刚骑过一段上坡,她额角出了细汗,几绺头发贴在鬓边。听见小满喊,她抬起眼,目光在陈九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陈九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娘上午来问过,说你手叫木头豁了。怎么没过来?”
“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你说不疼,她还是惦记。进来,我看看。”
卫生室就在路旁。卓玉琴把车支好,开门进去。陈九提着米袋站在门边,她回头指了指屋里的长凳。
“搁那儿,碍不着。”
窗下有盆清水。她洗过手,将衬衫袖口又挽了一折,示意他坐下。
“哪只?”
陈九伸出右手。
她托住他的指根,低头看那道细线。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短,落在他粗糙的掌边,温温的。
“前天划的?”
“嗯。”
卓玉琴抬眼看他,又低下头,沿着那道已经合拢的痕看了一遍。
“握一下。再松开。”
陈九照做。
她没急着放手,让他把几根指头分别屈伸,才将他的手轻轻放回桌面。
“愈得这么快,倒少见。”她说,“这几天留意着,有红肿、疼痛就过来。别觉得不疼,就不当回事了。”
她转身去擦手。衬衫袖口松下一截,她用指头往上推,没推住,索性重新卷了。
陈九这才注意到,她做这些事很快,问话却肯等着人答完。常家门口那点堵在胸口的气,不知什么时候松下去了。
“腰也不舒服?”她问。
“挖渠累的,弯久了酸。”
“酸了就歇会儿。地还能跑?”
陈九笑了笑。
“跑不了。怕误了时令。”
卓玉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,偏头看他。
“种多少?”
“一亩三分。眼下只种了六棵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。今天这六棵苗,从常家门口说到了卫生室。
卓玉琴却问:“种在哪儿?”
“沟底东头,挨着刚清开的渠。”
“我明早去东边出诊,回来绕过去看看。”
陈九抬头。
“那得多走一截。”
“我腿又不酸。”
她说得认真,眼里却有一点笑。
陈九跟着笑了,提起米袋时,又停了一下。
“那我在地头等你。”
卓玉琴本来已经转向药柜,听见这句,又看回来。
“我是去看苗。”
“地头不好找,我给你领路。”
她看着他,嘴角抿了一下,还是弯了起来。
“行。你领。”
陈九出了门,走到院墙外,才发觉刚才那句话接得有点快。
他将米袋换到左手。小满早牵着牛走了,树影已经斜到路上。屋里传来关药柜的声音,他没有回头,脚步却放慢了两步。
回家后,陈九把米另盛在瓦钵里,先舀了一把淘净下锅。
他娘站在灶旁:“匀着了?”
“金枝不收钱,说秋后还。”
“借了多少?”
“两升。我记着。”
他没提换地的事,掀开锅盖,把沫子撇出去。米香从热气里升上来,他娘坐到灶前添柴,半晌说了一句:“往后能还,借一回也不怕。”
粥熟得快。陈九陪她吃完,从瓦罐里取出去年剩的苞谷种,带上锹,趁着天光又下了沟。
六棵苗还立着,今早抬起的叶尖没有再塌。他绕开苗根,先去看那丛灰灰菜。
叶子伏在原处,根边那圈白也在。
陈九拿两根枯枝,在白圈外做了记号。随后走到稍远的黄蒿旁边,蹲了下去。
这回,他没有碰叶子,先把右手按在根旁的湿土上。
掌心微微一凉,舌根竟跟着泛起涩意。
很淡,却不是没有。
陈九抬手,拨开手掌底下那几根草屑,再按下去。掌心贴着的只有土,那股涩意仍在。
昨天单按那片白土,还什么都没有。
他将手往外挪了挪,感觉淡下去,再远些,便分不出了。收回来,根旁那点凉涩又重新浮上来。
陈九低头看看手,又看看黄蒿。
隔着土,也能觉出一点?
他想再试,手伸到一半,却想起旁边倒下的灰灰菜。
陈九收住了。
先看这棵明早变不变样。
他在黄蒿旁也插了一根枯枝,起身回到那块四步见方的地里。六棵苗占了一侧,另一侧还空着,够先试几条短行。
纸包摊在膝上,苞谷种倒出来。他借着天光,把瘪的、虫咬的挑开,余下的拢到一边。
这一小捧,撒进一亩多地里,没个用处。先种眼前这几行,成不成,能看清。
陈九用锹沿着行向开穴,先定好位置,再一处一处点种。两三粒放下去,手拨细土盖住,轻轻按稳。腰酸起来,他便扶着锹柄直一会儿,缓过那阵,再蹲下。
最后几个穴点完,天光也收尽了。
纸包还剩几粒,他叠好带回去。方才覆土按稳时,也没起那种异样。他没有再试,只将行头的短枝扶正,免得明早踩错地方。
回到沟沿,陈九朝东边那条窄路看了一眼。
路口有块松石,踩上去会晃。他原本已经走过,又拄着锹折回来,用左手拨开石头底下的浮土,把它重新坐稳。
再踩一脚,不动了。
他站直腰,想起卓玉琴那句“我是去看苗”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明早她来,就从这儿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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