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裂缝
无名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。
或者说,越来越像了。他说不清楚。
以前的无名是什么样的人?执行任务,回到影寂,练功,修整,接下一个任务。目标叫张三还是李四没有区别,杀人的地方在闹市还是深山没有区别。他从不在管理大厅的走廊前放慢脚步,从不竖起耳朵去听门窗里飘出来的对话。和任务无关的一切,都和他无关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变化始于何时,无名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是何东死后,也许是更早。他只知道,最近每当他从管理大厅外的长廊上走过,脚步会有意无意地慢下来——不是停下,只是放缓些许,既不引人怀疑,又足够让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落进耳朵。
某天他听到管事的助手在和一个跑腿的杂役核对名单。
“青辈那小子,昨天过了考核,升墨了。换块牌子,住处搬到南二院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厨房买了三斤猪肉。
无名心想,那小子大概还不知道,升墨不是奖赏,是把他从训练场推进屠宰场。墨辈的任务死亡率很高,每两个出去,只有一个能回来。但那小子今夜大概会抱着新木牌兴奋得睡不着,摸着上面的“墨”字,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。
又过几日,他听到一阵压低了的议论。
一个断辈在任务中失手,被目标一刀砍断脖子。去核查的人回来说,脑袋和身体只连着一层皮,像被拧断脖子的鸡。管事把那个代名从流水册上划掉,一笔下去,干脆利落,连叹息都没有。
无名不认识那个断辈——影寂里谁也不认识谁——但他能想像那个场景: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,独自躺在某条不知名的巷子里,血从豁口往外淌,淌成一滩暗红的泥淖,慢慢变冷,慢慢凝固,被第二天的雨水冲淡。
影寂不为失败者收尸。
又过几日,一件更大的事传进他耳中。一个无辈在执行任务后没有回来交差——目标死了,干净利落,毫无问题,但杀手消失了。没有尸体,没有血迹,没有打斗痕迹,仿佛完成任务后把剑一收,就往影寂相反的方向走了,再没回头。
管理大厅里一片肃然。管事翻了翻流水册,合上,说:“按规矩办。”
追查下落,找到人,就地格杀——这就是规矩。影寂的铁律不容任何人打破,无辈也不行。何东的脸在无名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最让他震动的,是另一件事。
那日他路过管理大厅后门,听到里面传出管事的笑声。管事很少笑,所以那笑声格外刺耳。他慢下脚步,听见管事用谈论奇闻异事的口气说道:“绝辈那位,死了。”
屋里有人倒吸凉气,然后是一阵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。管事等声音平息,才不紧不慢地续道:“雇主传过来的消息——目标身边埋伏了十七个高手,他全杀了。最后一人临死前从背后捅了他一刀,刀上有毒。他杀完目标才倒下,死在当场。”
管事停了停,像在品评字画,“十七个。也算没有辱没‘绝’这个字了。”
无名站在门外,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。
绝辈,整个影寂在任者不超过三人,杀道的极致,死亡在人间的投影。他以为绝辈无敌,刀枪不入,连死神都不敢收。但事实证明,绝辈也会被人从背后捅刀,也会被毒药夺命,也会倒在血泊里和一具普通尸体没有区别。
他不知道那个绝辈临死前在想什么——也许在想那最后一人是如何刺中自己的,也许在想这辈子杀过的所有人,也许什么都没想,只是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暗,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这个消息的冲击远比断辈和无辈的死来得更大。
绝辈是终点,是所有影寂杀手在无数暗夜里告诉自己“熬过去就有意义”的那个终点。当终点本身被证明不过是一个随时可破的泡沫时,通往它的这条路还有什么价值?
知道得越多,烦恼就越多。
无名坐在北院正房里,背靠冰冷青砖墙,一条腿屈起,手搭在膝上。窗外老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,剩几片枯叶在枝头瑟瑟,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带走。他没有点灯,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把影子投在对面墙上,模糊而沉默。
他把这些时日听到的消息慢慢聚拢,一块块拼在一起。
青辈升墨辈,满心欢喜走向更高的死亡率。断辈失手被杀,脑袋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,无人收尸。无辈叛逃,影寂下令追杀,和追查何东如出一辙。绝辈死了,死在十七人围攻和一个带毒的刀尖下,管事笑着说“没有辱没”。
这就是影寂。
他把头靠在墙上,望着对面那道从房顶延伸到地面的裂缝。他看过它无数次,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像一条路——从顶端开始,越走越窄,最终消失在墙角的黑暗里。
进影寂山庄之前,他的人生是一个黑洞。
山洞,饥饿,为活着互相撕咬,看着四十五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个死去。训练场,石板上血干了又渗、渗了又干。匕首,短刀,长剑,暗器,一个动作重复千万遍,直到肌肉和骨头都记住。
被教练抓着手腕刺穿第一个人的胸膛,那人的瞳孔在他面前慢慢散开。隔间,石板床,木门,门从外面锁上,走廊里偶尔传来被捂住的哭声。
那些日子,没有哪怕一瞬间值得回忆。没有哪怕一件事让他觉得“活着真好”,甚至没有哪怕一件事让他觉得“活着”本身有什么意义。活着只是惯性,一种被恐惧和饥饿驱动的本能——和那四十五个死去的孩子一样,只是他们没扛住,自己扛住了。
仅此而已。
进影寂山庄之后,日子换了包装,本质未变。
接任务,完成任务,交任务,为了不在下一次任务里送命而拼命练功,再接更难的任务,完成,交差,再练功,再接任务。
周而复始。从青到墨,墨到追,追到断,断到无。每一步都精准冷酷,每一次晋升都换来更大的住处、更多的用度、更高的权限。可现在他把这些摊在面前细看,找不到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。
北院比隔间大十倍,但他在里面做的事和隔间一模一样——坐着,躺着,等天亮。翻三倍的用度他几乎没花过,银子存在大通钱庄那个只有编号的户头里,数字年年往上涨。他不知道这些银子能用来干什么,甚至不知道“花钱”是什么感觉。买什么?买给谁?为什么要买?
他唯一知道的事,就是杀人。而杀人这件事唯一的用途,是让他能在下一次杀人中活下来。一个没有尽头的圆环,每一步都在往前,却永远到不了任何地方。
何东的脸又浮了上来。
何东离开影寂之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?
无名试着去想象。
天不亮起床,扛着猎叉出门,走进山林。他的耳朵在影寂训练中变得比野兽还灵敏,追踪一只兔子轻而易举。打到猎物扛回去交给女人,女人剥皮腌制,把肉切块腌进缸里。多余的拿去集市,换几尺布、几斤盐、和儿子吵着要了很久的麦芽糖。
傍晚蹲在门口磨刀,隔壁大叔过来借火,两个人蹲着聊两句收成和城门口新开的包子铺。儿子从巷子那头扑到他背上,他把儿子拎起来扛上肩,孩子咯咯地笑,笑声在窄巷里回荡。
到了晚上,女人把油灯端上桌,昏黄的光照着三碗稀粥和一碟咸菜。饭后,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,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,然后和女人坐在门槛上看星星。
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了,头顶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女人把头靠在他肩上,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。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求了。
无名睁开眼睛。
房间还是那么暗,裂缝还是那么深,老树还在风中沙沙作响。他的手搭在膝上,掌心朝上,手指微弯,像是想握住什么,但掌心里空无一物。
他不知道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。
因为他不认识这种感觉,不认识那种生活,不认识那个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的自己。那离他太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
但此刻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,他忽然很想知道——坐在自家门槛上,看着满城人忙忙碌碌东奔西走,而自己哪里都不用去,什么都不用想,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。
无名低下头,看着摊开的掌心。
掌心里是纵横交错的纹路,深的,浅的,断的,连的。他不记得自己何时看过掌心。他只知道这层皮肤下面,曾经流过很多人的血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