扉页上端端正正 —— 好吧,是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。
好消息:确实有字,不是纯白空白废纸。
坏消息:这字写得极其抽象,丑得离谱,大概率是有人双脚夹笔、全身抽搐着写出来的,毫无章法可言。
无印章、无批注、无序言。
一本书该有的排面、底蕴、体面,这本破书是一样没沾。
林飞蹲在满地灰尘的废墟里,浑身腰酸背痛。忙活大半天整理烂书,本来就身心俱疲,此刻盯着这本捡来的旧书,更是越看越离谱。寻常宗门典籍,哪怕是最低阶的入门杂书,好歹工整清晰、落款齐全,哪有这么一本三无产品混在藏书废堆里,看着就像是旁人随手涂鸦的糊弄货色。
林飞盯着扉页愣了半天,赶紧把书凑到摇曳的油灯下,眯着眼一字一顿艰难辨认:
“凡…… 尘…… 仙…… 录?”
说实话,认这四个字,差点耗尽他今日仅剩的脑细胞。
第一遍读,他把 “凡” 看成了 “几”;第二遍复盘,又把 “仙” 看成了莫名其妙的 “他”。反反复复核对三遍,他才终于敲定书名 ——《凡尘仙录》,不是什么《几尘他录》。
属实是艰难求证,过程坎坷。
中途他甚至自作多情,一度把第三个字看成 “修”。没办法,底层杂役天天盼着沾点仙缘、修点道法,太希望这是一本跟自己挂钩的机缘书了,纯属执念上头看错字。宗门里的修仙典籍数不胜数,可那些宝贝东西,从来都是内门弟子的专属,他一个杂役,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,也难怪他会对着一本破书胡思乱想。
反复确认,没错,就是《凡尘仙录》。
再看这字迹,更是离谱到家。有的笔画粗壮扭曲,像一条肥硕蠕动的蜈蚣;有的笔画细若游丝,风一吹仿佛就要断裂。整体看下来,别说手写了,说是脚写的都抬举它。
更搞笑的是,封面写一遍书名,扉页又重复写一遍。
林飞活了十几年,第一次见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书,生怕别人眼瞎,认不出它的名号,非要双重确认。
“至于吗?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叫啥,丑得让人过目不忘好吧。” 林飞忍不住小声吐槽。
他耐着性子往后翻,试图找找作者落款,看看是哪位高人的手笔。
—— 空空如也,啥也没有。
他又翻回封面,扒拉半天找成书年份、出处。
—— 依旧啥也没有。
不死心的他干脆举起整本书狠狠晃了晃,妄图从里面抖出个夹层、秘页、信物之类的宝贝。平日里听宗门师兄闲聊,不少上古奇书都藏有夹层秘宝,他姑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了试。
宝贝没抖出来,漫天灰尘先扑面而来。
灰量大得惊人,直接证明了两件事:要么这本书在这烂尾楼空置尘封了几十年,要么就是从头到尾没人正眼看过、更没人打扫擦拭过。
“行,我懂了。” 林飞无奈叹气,“匿名作者、无年份、无出处,标准三无产品。”
顿了顿,他又精准补全第四无:“外加一无 —— 毫无用处。”
他继续往后翻,整本书十页有八页是空白,干净得离谱。仅剩的几页写着断断续续的文字,字迹潦草飞天,跟谁半夜说梦话随手涂鸦的一样,正常人根本看不懂。
林飞硬着头皮、睁大眼睛,逐字逐句艰难辨认。
第一行残缺不全,勉强看出两个字:“今日……”
第二行更模糊,只依稀辨出:“二月给……”
第三行最绝,总共三个字,还被雨水泡花了一个,剩下清清楚楚两个大字:“不给。”
林飞盯着这三行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这可是听起来逼格拉满的修仙奇书《凡尘仙录》啊!他脑补的开篇是道法玄机、修仙口诀、天地秘闻,结果实打实的内容是:今日、二月、不给。
三句话八竿子打不着,逻辑破碎得一塌糊涂。
今日干嘛?二月给谁?到底不给什么?
全程神秘,神秘到他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但诡异的是,看完这离谱开篇,他居然莫名觉得这本书格外亲切。
原来修仙界的高人日常也这么接地气,主打一个随心所欲、胡言乱语。尤其是 “不给” 这两个字,他林飞一天能说八百遍,大多时候都是对着王胖子婉拒各种无偿加班,简直深得精髓。在宗门底层混久了,最擅长的就是拒绝白干活,这两个字堪称他的人生座右铭。
就在他对着三行天书疯狂脑补吐槽的时候,翻到了书页正中间的一页空白纸。
原本干干净净、毫无墨迹的纸面上,居然缓缓浮出一行淡金色的小字。
金光极淡,若隐若现,像是从纸张肌理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,字迹依旧歪歪扭扭,和扉页那脚爬字体出自同一人手笔。
唯一不同的是 —— 它在发光。
林飞瞬间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生怕自己轻轻呼一口气,就把这好不容易冒出来的金字给吹没了。这可是他今天忙活半天,唯一撞见的离谱怪事,万一真是仙缘,吹跑了他能后悔一辈子。
他死死凑近书页,贴着油灯微弱的火光眯眼辨认,指尖都微微发颤,只来得及看清断断续续几个字:
“你…… 见到…… 我……”
没了。
真就没了。
短短五个字,没有下文、没有落款、没有标点,极简到极致。
林飞人傻了。
这要是打招呼,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敷衍的问候。好歹写完再消失啊!半句话吊人胃口,纯属搞心态!
恰逢此时,窗缝钻进一缕夜风,吹得油灯火苗剧烈跳动两下。
纸上那行淡金小字,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,瞬间褪去光泽,彻底消散。
纸面恢复一片纯白,干干净净,连一丝金光痕迹、一点墨渍都没留下。
林飞当场怔在原地,半天回不过神。
他赶紧把书颠来倒去、正反翻看,又用力抖了好几下。
空空如也,一无所获。
他不死心,把书凑到灯底下正对光源细看,侧对光源细看,甚至把油灯挪到书页背后透光细看。
尝试三次,三次未果。
灯光太近,纸面反光发白,啥也看不见;灯光太远,昏暗无光,啥也看不见;背光透视,依旧啥也看不见。
事实证明,金字消失跟角度、光线毫无关系,它就是纯纯没了。
“难道我刚才眼花了?”
林飞揉了揉眼睛,认真思索半天,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:“饿的。”
从早上到现在,他就只喝了半碗清水菜汤,肚子空空如也,低血糖饿出幻觉很合理。杂役弟子每日活多饭少,饿到头昏眼花是常态,出现点离谱幻觉也不算稀奇事。
他还忍不住吐槽自己的幻觉档次太低:“这幻觉也太敷衍了。要幻就幻一桌子大鱼大肉、白面馒头啊!幻几个破字出来,能当饭吃吗?纯纯浪费幻觉名额。”
吐槽完毕,他把《凡尘仙录》随手放到一边,揉了揉又酸又胀的腰,起身继续干活清点剩余书籍。
他耐着性子数书,数了两遍,两遍数字对不上。
不信邪的他又数第三遍,结果第三个数字跟前两个全都不一样。
三个数字,三足鼎立,互不兼容。
林飞瞬间悟了:问题根本不在书乱,在他本人 —— 饿晕了脑子,已经算不清数了。
最后他大手一挥,果断取三个数字的中间值。
理由很充分:不偏不倚,中间数最稳妥。
多年以后他才发现,自己这辈子绝大多数棘手难题,都是靠这种稀里糊涂的折中解法糊弄过去的。做人做事不用太较真,糊弄过去就是赢,这是他当杂役多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生存智慧。
数完之后,他找了张脏兮兮的破纸,歪歪扭扭画了个简陋到极致的表格,填上自己编出来的数字,随手扔在书库门口,就算圆满交差。
表格丑不丑不重要,字迹乱不乱也不重要,反正王胖子只看最终数字,数字是多少,全凭他心情编。王胖子向来懒得实地核对,只要有个数交差,就能糊弄过去。
天色彻底沉了下来,夜幕笼罩后山。
冷风从烂尾楼的破屋顶灌进来,穿堂而过,林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。后山的晚风比前山冷上不少,湿气重得刺骨,吹得浑身骨头都透着凉意。
他站在空旷破败的书库里,目光再次落回那本静静躺在地上的《凡尘仙录》。
晚风轻拂,页角轻轻翻动,轻飘飘的,像一对微弱颤动的翅膀。
带不带回去?
林飞在心里快速开了个单人研讨会。
全程无其他参会人员,自己提问、自己分析、自己反驳、自己拍板,没有任何争执,效率极高。反正这辈子大大小小的抉择,从来都是他自己拿主意,没人帮衬,也没人兜底。
扔在这?可惜了。好歹是砸过自己脑门、让自己痛半天的书,也算有过一面之缘、皮肉之交,多少有点交情。再说这破书今天莫名其妙发光,就算是幻觉,也算是本有故事的书,随便扔了未免太可惜。
带走用?好像也没用。也不能吃、、字迹还认不全,纯纯累赘。带着说不定还占地方,万一被管事看见,又要问东问西,徒增麻烦。
那万一真是隐世仙书、绝世机缘呢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林飞当场掐灭。
别做梦了。
他从小到大,运气稳定垫底,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,从来轮不到他这个底层杂役。宗门机缘无数,可从来都是内门天骄的专属,轮不到他一个干粗活的杂役捡漏。
纠结踌躇半天,他还是下意识弯腰捡起了这本书。
理智疯狂劝退,可本能偏偏不想把它留在这荒芜烂尾楼里。至于为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,纯属莫名的直觉。或许是今天这书砸了他一下,又莫名发光,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。
林飞把旧书揣进怀里,自我调侃一句:“带着吧,实在不行,以后用来砸人也好使。”
归途月上树梢,清辉冷冷。
林飞走得飞快,一来是天黑路荒,后山不安全;二来是怀里这本硬邦邦的旧书格外硌肋骨,逼得他只能侧身走路,姿势别扭得像是被人全程捶着胸口。后山夜里常有小兽出没,加上荒无人烟,他可不敢慢悠悠闲逛。
山风顺着山路追下来,吹得他后背发凉,一路快步赶回杂役院时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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