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路,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。石阶缝里钻出半寸长的草,两旁的树枝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,专刮他的袖子。
——那树枝长得很有分寸。不刮脸,不刮裤子,专门刮袖子。刮完还要在袖口上留一道印子,像盖了个章。
林飞一边拨枝一边自言自语:“让杂役去整理书库,也不怕被书压死。”
转念一想:“压死我算了。压死我,王胖子就得亲自去清点那些破书。”
林飞想到,按宗门规矩,杂役因公殉职,抚恤是一个月的馒头。三十个。
——一个月。三十个馒头。
风从山坳里倒灌下来,呜呜地吹。
林飞感到有点冷,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绕过一道山脊,他终于看见了那座“旧书库”。
当年想盖三层藏经阁,图纸画好,地基也打了。盖到两层半,银子花光了,工匠跑光了。
剩下一栋烂尾楼蹲在半山腰,像一只饿得皮包骨的老兽,张着嘴,等谁自己送上门。
半边墙塌了,剩下半边靠几根粗木头顶着,怎么看都像随时准备倒下。
——但据他所知,它已经矗立了很多年,一直没倒。这就是传说中的倔强。
林飞到了那楼门口,门口堆着几摞破书:一摞被雨水泡得胀开,像发了胖的豆腐;另一摞晒得翘了边,风一吹哗啦啦地响,像在鼓掌欢迎他。
林飞走近。
一只老鼠从书堆里窜出来,贴着墙根跑了两步,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,莫名带着一种好奇,好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来。
“……连耗子都看不上这地方。”
他跨过门槛,差点被碎瓦绊倒。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连咳两声。
——咳完他就想通了:在这个屋子里,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深呼吸。他刚才不但深呼吸,还深了两次。
他捂着鼻子,在灰暗里摸索了半天,从墙角摸出一盏破油灯。
油还有小半盏。他鼓捣了好一阵才点着,火苗颤颤巍巍地亮起,照出了半个屋子的轮廓。
书架东倒西歪。三座彻底塌了,书散了一地。剩下几座也歪得各有创意:一座斜靠在半堵墙上,书层层叠叠,大的叠小的,厚的压薄的。
——码这些书的人显然信奉一种哲学:世界是斜的,所以书也应该是斜的。
最顶上那本悬着半个身子,一副随时准备往下跳的样子。
“行。”林飞撸起袖子,“干。”
他所谓的“干”,就是给书换一个堆放的位置。能看的码东边,不能看的扔西边。
林飞蹲在地上捡了一会儿,腰和膝盖一起发出抗议。
——他也很想抗议,但腰和膝盖比他先抗议了很是疼痛,他只能忍着。
“还剩最上面一层。”
“……算了,装看不见。”
“不行。那王胖子明天真会来数。数完发现少了,又得扣我馒头。”
关于馒头,他向来寸步不让。
这是他人生中目前唯一的追求。
——而且说实话,比大多数追求都实在。别人追求长生,追求道法,追求明月清风。他追求两个馒头。三个更好。
林飞叹了口气,扶着梯子往上爬。
梯子是朽的。脚刚踩上去,就“嘎吱”一声响。
林飞僵了一下,低头看着身下的梯子,认真地和它商量道:
“梯子大哥,你多撑一会儿。等会儿我下去,给你上炷香。”
梯子没有回答。
——这是个好兆头,说明它还没散架。
他又往上爬了两级。
“嘎吱。”
“……三炷香。”
“嘎吱。”
“.......”
越往上,霉味越浓,灰也越多。
他用袖子擦掉书脊上的灰,一本一本辨认。
“《炼丹入门指南》?”他掂了掂,“糊墙都嫌薄。”
“《灵植养护大全》?一本种草的,放这么高做什么。”
“《论与灵兽和睦相处》?——这本我熟。翻到就是‘被咬之后怎么办’。挺懂的。”
“《雷法初解》?泡过水了,字都泡发了。”他翻了翻,“现在的它,是法术界的一只落汤鸡。扔。”
——《筑基三百问》也在那一堆里。他拿起来又放下了。三百问,一个问题都没回答。这书的作者要是还活着,应该被抓去当面点题。
他扔了几本下去。
最里头还剩一本。
林飞踮起脚,伸长胳膊,指尖堪堪碰到书脊。
触手冰凉,粗糙,蒙着一层细密的霉斑。
他往外拨了拨,那本书歪了歪,没掉。他又拨了一下,还是没掉。
“……呀,你很有想法嘛。”林飞说。
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脚尖上,第三次伸出手。
脚下的横梁,发出了比刚才更大的一声“嘎吱”。
——这一声不一样,感觉真要散架了。
而且他忽然想到,如果梁真散架,他是从梯子上摔下去的,还是连梯子一起摔下去的?
这个问题很重要。前者只需要一个人摔,后者要赔一把梯子。
林飞心头一紧,手上加了把劲——
啪。
正中脑门。
那一瞬间,林飞脑子里冒出了三个念头:
第一,原来小小的书本砸头这么响。
第二,原来小小的书本砸头这么疼。
第三,如果今天注定要被砸,为什么不能是本厚的,至少显得隆重一点。
林飞整个人往后一仰,一脚踩空,从梯子上滑了下去。屁股着地,后背又结结实实地撞上一摞书。
头顶腾起的灰尘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。
——三个。一个给书,一个给梯子,一个给自己。
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捂着额头,痛了好一阵,才缓过劲来。
低头一看,脚边躺着一本暗黄色封面的破书。书页摊开着,一股陈年的霉味正往外涌。
林飞把它捡起来,擦了擦封面。
书皮滑腻腻的,像被无数只手摸过——而且没有一个人洗过手。
——他擦了两下就停了。因为他意识到,这个动作相当于在自己衣服上抹灰。
那书中间刻着四个字,笔画有些模糊,但不难辨认。
《凡尘仙录》。
“名字挺大气。”林飞评价,“样子很寒碜。”
他把它翻到,想看看这究竟是哪位高人写的东西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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