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飞这一晚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。
白天被王胖子压榨干活、被旧书砸头、饿了整整一天，身体和精神双双摆烂。身为宗门最底层的杂役，他每日的日子就是重复的苦力劳作，挑水、扫地、整理废书，日复一日枯燥乏味，连片刻清闲都难得。也正因整日劳累，他早已练就了沾床就睡的本事，哪怕床铺简陋、屋舍嘈杂，也能瞬间沉入梦乡。今夜更是沾着床就彻底昏睡过去，连做梦都是自己疯狂数馒头的画面，睡得无比踏实。
可睡到后半夜，夜深人静，整个杂役院的鼾声都渐渐平息，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，他鼻尖忽然一阵发痒。
不是蚊虫叮咬的痒，是那种细细的、柔柔的，像一根嫩草叶，不厌其烦地轻轻捅他鼻孔。
“啧……”
林飞睡得迷糊，皱着鼻子哼唧一声，不耐烦地翻身，后背死死抵住枕头，打算彻底躲开这烦人的痒意。他此刻睡意正浓，脑子里一片混沌，压根没心思深究这奇怪的触感从何而来，只想着赶紧摆脱打扰，继续补觉。
结果这痒劲儿还挺执着。
躲得过鼻子，躲不过后脑勺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轻柔、规律，还带着一股子陈年旧纸混着淡淡墨香的味道，不刺鼻，却格外磨人，像是有人专门熬夜蹲在他床边，就为了骚扰他睡觉。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，正是白天那本《凡尘仙录》独有的气息，陈旧又清淡，萦绕鼻尖挥之不去。
林飞闭着眼，随手往后脑勺呼了一巴掌。
没拍到任何东西。
倒是枕套里藏着的那本《凡尘仙录》，被他精准拍中，发出一声沉闷厚实的“啪”响。
那声音格外扎实，完全不像是一本轻飘飘旧书能发出来的动静，反倒像拍在了一块结实的硬木上。寻常古籍旧册，纸张松软，拍击只会发出细碎沙沙声，可这声音厚重凝实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
就在他纳闷的瞬间，一道清冷又不耐的人声，突兀在耳边响起：
“别睡了，起来。”
这声音不高不低，自带一股老牌教书先生的刻板气场，常年发号施令、挑人毛病的味儿扑面而来，字里行间都写着“我对你很不满意”。没有半分温柔，满是严苛与挑剔，听得人下意识心头一紧。
典型的严师催作业专属语气。
林飞半睁着眼，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“王胖子……你大半夜抽什么风？不睡觉跑来掀我被子？我今天书都清点完了，账也交了，馒头还没到手呢，你别找茬……”
在他认知里，整个宗门能没事找事、半夜折腾他的，也就只有克扣口粮、严苛难缠的王胖子。其他人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弟子长老，要么是各司其职的杂役，根本不会闲得无聊打扰一个底层杂役睡觉。
话没说完，他猛地浑身一僵，瞬间清醒大半。
不对。
屋里黑得彻底，只有窗缝漏进一缕细碎月光，冷冷落在灰白的地砖上。
地砖干干净净，空空荡荡。
没有脚，没有人影，连半点阴影都没有。
深夜的空屋，凭空有人说话，还看不到人。
这种场面，比床前站个人吓人一百倍。林飞在青山宗待了数年，听过不少宗门诡闻，却从未亲身遇过怪事，此刻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林飞脖颈微微发凉，僵硬地转头，借着微弱的月光往枕边看去。
这一看，他直接看懵了。
枕边半空，悬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人。
一身深灰色老旧长袍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两条纤细的小腿悬空垂着，姿态端正得离谱，仿佛屁股底下坐着一把别人看不见的正经太师椅。这身装扮古朴规整，自带书卷气，和修仙界飘逸潇洒的服饰截然不同，透着一股别样的古怪。
小人双臂抱胸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，满脸写着嫌弃、无奈、恨铁不成钢，活脱脱一个看笨学生的阅卷老师。
林飞眨了眨眼。
再用力眨了眨眼。
第二下眨眼过后，他彻底确认——自己醒得透透的，绝对不是做梦。眼底的画面清晰真切，没有半分梦境的虚幻模糊。
于是他当场选择自我欺骗：没事，幻觉，一定是饿太久饿出新品种幻觉了。今日一整天清汤寡水，腹中空空，低血糖头昏产生异象也实属正常。
“你谁啊？”林飞嗓子干涩，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小人抬手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，语气平淡又傲娇：“我是阿编。”
林飞呆滞两秒，慢慢把被子往上扯，只露出一双眼珠子，闷在被窝里小声嘀咕：“……我这是做梦梦到蝈蝈成精了？还戴眼镜，挺斯文啊。”眼前小人个头小巧，身形纤细，悬浮半空的模样，越看越像蛐蛐蝈蝈一类的小虫，让他忍不住心生调侃。
阿编脸上的嫌弃瞬间翻倍，眉头死死皱起，语气带着精准的怼人buff：“你才是蝈蝈，你全家都是蝈蝈。”
林飞当场失语。
活了十几年，他被人骂过笨、骂过懒、骂过能干苦力，唯独第一次被人骂是蝈蝈。
这奇葩辱骂，他希望是人生仅此一次，下不为例。
他乖乖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，只转着眼珠子打量这个迷你小人。
个头虽小，五官却格外清晰，眉眼自带文人刻板严厉，嘴角常年抿成一条直线，看着就不好说话。
悬浮姿态端庄，气场却拉满，随时能翻开一本书，逐字逐句批改病句、挑人毛病的既视感。
沉默蔓延了几秒，林飞率先打破寂静，语气试探：“书呢？我的那本《凡尘仙录》呢？”那本破书是今晚唯一的不同处，他下意识就将眼前怪异小人与旧书关联起来。
阿编偏头往枕头处努了努嘴，淡淡道：“在你枕套里。我就是这本书的书灵。”
他顿了顿，还特意补了一句听起来逼格很高、实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介绍：“准确来说，我是前天道编辑部总编，暂时驻留在这本旧书里，专门负责你的写作质量审核。”
“……写作质量？”林飞一脸懵，下意识重复了一遍。长这么大，他只听过修仙练气、悟道飞升，从未听过修仙还要考核写作质量，简直离谱。
“没错。”阿编点头，语气专业又严肃。
“什么写作质量？我一个杂役，每天只会搬书挑水扫院子，写啥作？”林飞越听越离谱，只觉得这小人纯属胡言乱语。
阿编无奈长叹一口气，那口气叹得格外深沉，像在对着一个零基础、智商不在线的萌新，耐心讲解入门常识，满满的心累。
“从你捡起这本书、被它绑定的那一刻起，你就继承了《凡尘仙录》的著作权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你就是这本书的正版作者。”
“你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有化作现实的力量。”
他微微停顿，补了个极其关键的前提，精准泼冷水：“当然，得先通过审核，不合格一律作废。”
月光冷冷洒在床榻上，林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青。
他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冰凉凉的，彻底死心。这一刻，他心底的侥幸彻底崩塌，这根本不是幻觉，是实打实的诡异奇遇。
半分钟后，他十分果断地翻身，拽过被子，从头到脚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，密不透风。
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，带着摆烂式自我安抚：“懂了。彻底懂了。”
“我肯定是昨天被书砸傻了，颅内出血产生幻觉了。睡觉，坚决睡觉，睡一觉保准好。明天还得早起搬书，没空陪蝈蝈精做梦。”
半空的阿编依旧保持抱臂悬浮的姿势，盯着被窝鼓起的大包，神色淡定，一点都不着急。他见惯了新手宿主的震惊、逃避与不敢置信，早已习以为常，知道越是离奇的机缘，越难让人瞬间接受。
等林飞闷头躺了十几秒，他才慢悠悠开口，语气是过来人的从容：“我知道你不信，也不用你立刻信。简单做个实验，真假立马见分晓。”
被窝里鸦雀无声，假装不存在。林飞此刻只想装死，逃避这颠覆认知的一切，平凡的杂役生活虽然辛苦，至少安稳，这种离谱的仙缘他实在消受不起。
阿编也不惯着，直接抛出诱饵：“你写一句话——明天饭堂师傅给我加鸡腿。”
“明天要是没鸡腿，算我输。以后我再也不吵你睡觉。”
被窝里瞬间安静破裂。对于常年饿肚子、最大心愿就是吃饱饭的林飞来说，鸡腿的诱惑力，远超虚无缥缈的修仙机缘。
想到那美味的鸡腿，林飞不禁流下口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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