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一中的操场上,全高三学生站成六个方阵。
距高考还有一百天。
百日誓师大会,教导主任的讲话稿翻到了,喇叭里还在扯着嗓子喊口号。
魏昆站在队尾,脑袋嗡嗡的。
半小时前他还在做梦。
梦里是三十八岁那间办公室,落地窗外半城江景,性感小秘书的电话响了一整夜。
一睁眼,眼前是黑压压一片后脑勺。
前排有人在袖管里藏着个MP3,耳机线顺着领口上去,跟着节奏摇头晃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校服拉链拉到一半,袖口磨得起了球。
左手虎口的一道旧疤,还在隐隐发痒。
魏昆用大拇指蹭了蹭那道疤,半天没吭声。
**台的蓝遮阳棚,跑道边掉漆的篮球架,连风里那股塑胶混着土腥味的气息都对得上。
妈的。
真回来了。
“有些同学,三年时间全用在混上了!”教导主任的话筒都攥出汗了,胳膊一抬,直指队尾,“魏昆,站出来!让全校同学都看看这个反面典型!”
哄笑从方阵里滚过来,一浪压一浪。
魏昆从队尾挪出来,慢慢的往台上走。
一米八的个子,走得不紧不慢,透着一股子街溜子的散漫。
台下笑声更大了。
他不急不恼,只觉得这帮高中生吵得脑壳疼。
站定了。
按流程,接下来是学生代表领誓。
领誓人从队伍前列走出来,白校服,马尾辫,走路带风。
陈子衿。
她接过话筒,没急着宣誓,而是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抖开。
那笔迹隔着十米魏昆都认得。
那是他昨天鬼使神差憋出的一封情书,趁没人的时候塞进了她的课桌。
“宣誓前,我先占用大家一分钟。”陈子衿声音清亮,视线看向前方,“主任常说,这个时候分心就是自毁前程。我今天就拿手里这封信,给大家提个醒,也当个反面教材。”
台下瞬间安静了。
“陈子衿,我喜欢你三年了……”
哄笑当场炸了。
有人扭头找魏昆,前排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喊:念下去!念下去!
魏昆盯着那张信纸,心里一阵荒唐。
三十八岁的灵魂瞥见十八岁自己写的酸腐情书,第一反应居然是:这字写得真他妈丑。
前世的今天,也是在这个操场。
他这封信被当众处刑,那天他羞愤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,连着一个礼拜茶饭不思,发毒誓再也不当这狗皮膏药。
结果呢?
没过几天,陈子衿在走廊拐角把他堵住,顺手塞过来一瓶水,咬着下唇轻飘飘来了一句:“我也不是故意的,当时老师看着呢,你别生我气了行吗?”
打个巴掌给个甜枣。
十八岁的傻子偏就吃这一套,骨头当场软了,又凑了上去。
就这么一直耗到高考完,他成绩一塌糊涂,她金榜题名。
散伙饭那天,她站在路灯底下,客客气气的冲他笑:“魏昆,你去复读吧,其实……我挺喜欢聪明的男孩子,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学……”
就因为这半截没说完的甜枣,他把这话当成了人生的靶子。
复读、考名校、进华尔街,拼了老命卷到身价千亿。
直到三十八岁那年同学会,他开着宾利去,人家却在朋友圈晒了二胎满月的全家福。
你强任你强,少女已当娘。
他端着酒杯挨桌敬完,回家吐了半宿。
人家压根没喜欢过他,哪怕再有钱。
“魏昆,”台上的陈子衿念完了信,把纸页扬了扬,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你要能考上清北,我就考虑做你女朋友。”
全场哄堂大笑。
那语调,摆明了就是在看笑话。
整个临川一中谁不知道,魏昆就是那个笑话本身。
在一片哄笑声里,魏昆动了。
他没接话,而是往前停在了陈子衿面前半步的地方。
距离骤然拉近,高出一头的阴影罩了下来。
魏昆视线没看那张纸,而是审视的扫了她一眼。
笑声齐刷刷卡在嗓子眼里。
陈子衿愣在原地。
她原本准备好的高傲说辞在这目光下突然卡了壳,捏着信纸的手猛的紧了一下。
就在这僵持的一秒里,魏昆抬手把那张信纸从她手里抽了回来。
“不用考虑了。”
魏昆笑了一声,当着全校三千人的面,嚓的一声,把信撕成了两半。
“字写得太丑,我自己看着都嫌丢人。”他掸了掸袖口,“陈子衿,全当个笑话吧,别太当真。”
“还有,清北也还行。可我只想离家近点,陪陪父母,考个江陵大学就够了。”
三千多人齐刷刷地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。
江陵大学?
那可是全国排名前列、妥妥的985名校!
临川一中往届一年撑死也就尖子班的那十几号人能考上。
一个年级常年垫底、英语次次交白卷的差生,居然敢当着全校的面大言不惭,说考个江陵大学“就够了”?
教导主任惊得差点掉了下巴,半张脸都绿了。
陈子衿的手还僵在半空。
她脸白了一层,耳根却一点点红了上来。
原本是她高高在上的拒绝,现在却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留给她。
极大的落差让她咬着牙憋出半句:“你……魏昆,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魏昆顺手把校服拉链拉到顶,“清醒得很。”
教导主任终于回魂,一嗓子吼出来:“保安!把魏昆架下去!”
俩保安大爷从台边小跑上来,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。
魏昆没挣扎,还扭头交代了一句:“诶,大爷,年纪大了,轻点架,刚睡醒骨头脆。”
一路被架着下了台阶,转过教学楼拐角。
刚走到传达室后门,左边的保安老赵立马松了手,没好气的拍了拍他的背:“行了昆子,赶紧溜,别让主任看见了又找麻烦。”
魏昆这人平时虽然围着陈子衿转,但在差生和门卫大爷里人缘极好,出了名的仗义,狐朋狗友一抓一大把。
熟练的摸了摸校服口袋,空空如也。
他干脆手一伸,凭着老烟枪的肌肉记忆,直接从老赵兜里顺出半包红河,磕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又抽了两根,给俩保安一人散了一根。
老赵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,调侃道:“你小子,今天这出唱得挺硬气啊。平时跟在人家小姑娘屁股后面转,今天舍得撂挑子了?”
魏昆吸了一口烟,白烟顺着嘴角溢出来。
“没意思。”他用食指弹了弹烟灰,带着股过来人的苦涩,“剃头挑子一头热,自己都嫌贱得慌。”
正抽着,同班的胖墩李虎一路小跑追了过来。
一拐弯看见魏昆正靠在墙根跟门卫大爷吞云吐雾,李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“卧槽!昆哥你真疯啦?那可是陈子衿!刚才多少人盯着你看呢!”
魏昆没搭茬,视线落在墙外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樟树上。
“下午还有联考吧。”他捻灭烟头,顺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,“最后一科,英语?”
“对啊……”李虎挠挠头,“你问这个干嘛?你英语不是回回交白卷,考完直接去网吧吗?”
“这回不交白卷了。”
魏昆双手插兜,直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。
“老子想冲刺一把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