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理科综合楼二楼考场。
百日模拟联考,最后一科是英语。
魏昆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
课桌的木头凹槽里,不知道那个沙雕用小刀刻下一个“忍”字。
他手里转着一根晨光水笔,看着高考模拟卷。
听力部分早放完了。
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三十八岁的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博士,在华尔街和伦敦金融街用全英文谈判收购过几十家企业。
现在重回2005年,做一份高三英语卷。
这难度连热身都算不上。
单项填空,凭语感一眼就看出了答案。
阅读理解直接找核心段落的主谓宾。
十五分钟后,答题卡涂满了一长串方块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英语作文。
要求写一封邀请外国友人来家乡参观的信件。
给外国笔友李华介绍中国传统节日?
他提笔就写。
写作太流畅,隔壁桌偷瞄的男生看直了眼。
墙上的挂钟指针刚指到四点,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一个小时。
笔帽一扣,魏昆直接站起身。
前排几个学生转头看了过来,半个考场的人都停了笔。
讲台上,高三二班的英语老师王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干什么?还没到交卷时间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
魏昆走到讲台前,把试卷和答题卡往讲桌上一扣。
考场里立刻响起了一阵低声议论。
第一排的刘婷婷把手里的笔一撂,斜眼看过来。
“哟,子衿随口一句让你考清北,你还真当自己是这块料了?”
话音刚落,考场里安静了几秒。
后排几个男生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着笑,互相挤眉弄眼。
魏昆停住脚,对着后排冷哼一声,“笑你妈呢!”
随即眼皮稍稍一掀,看向刘婷婷。
她原本还昂着下巴,被他这么盯着,有点说不出话。
“英语这东西,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就行了。”魏昆不再看她,“您老慢慢憋,别一紧张把答题卡涂串行了。”
丢下这句话,魏昆走过讲台,出了考场后门。
王梅拿着黑板擦敲了敲讲桌:“看自己的卷子!”
考场重新安静下来。
王梅摇了摇头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高三一班的魏昆,是出了名的刺头和学渣,英语常年个位数。
听一班的英语老师说,选择题四个选项,他能涂出二十六种花样。
她顺手拿起魏昆的答题卡,准备压在最底下。
目光落在那排涂好的选择题上。
王梅动作停住了。
她眯起眼睛。
前五道单选,全对。
完形填空十五道题,连出卷人特意设下的几个坑,也避的干干净净。
王梅愣了一下,翻开试卷看最后的作文。
没有涂改,没有错别字。
通篇看不见高中生常用的死板套话,行文逻辑和用词地道的连她都要反应几秒。
王梅扶着眼镜框,盯着纸面上漂亮的手写英文,怔住了。
……
从学校走回家,大概二十分钟。
2005年的临川市,街边随处可见推着三轮车卖淀粉肠的小贩。
录像厅外墙贴着周星驰《功夫》的旧海报。
空气里飘着蜂窝煤烧过后的那种味道。
魏昆插着兜,一路走的很慢。
他住的家属院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公房。
楼道里贴满通下水道的小广告,绿色的防盗门下半截生了一层红锈。
走到三楼,魏昆摸出钥匙,插进锁眼转了两圈,用力往里顶了一下。
门嘎吱一声推开。
迎面扑来一股爆炒干辣椒的呛人气味。
电视里正放着《大长今》,沙发正中央,柳素兰坐着,手里攥着一把掉毛的旧鸡毛掸子。
魏国梁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手里择着芹菜。
看到魏昆进门,魏国梁咳嗽一声,疯狂的冲他挤眼睛。
“回来了?”柳素兰不悦的看着他。
“妈,爸,我回来了。”魏昆在玄关踢掉运动鞋。
柳素兰猛的站起来,手里的鸡毛掸子啪的敲在茶几上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教导处的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!”
“你在全校誓师大会上发什么疯?当众撕人家小姑娘的信,还大言不惭考江陵大学?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魏昆走过去,一把握住鸡毛掸子的另一头,往下轻轻的一压。
“妈,那是战术。”魏昆说,“我不这么干,陈子衿天天吊着我,只会动摇我考大学的意志。现在断了念想,我好一门心思冲击高考啊。”
柳素兰抽了一下鸡毛掸子,没抽动。
“你还有脸说学习?就你那成绩,模拟考能过三百分吗?”
“好了好了,吃饭。孩子考完联考累了,有什么事吃完再说。”魏国梁把芹菜往塑料盆里一扔,赶紧过来打圆场,顺手把鸡毛掸子夺了下来。
柳素兰冷着脸,转身走向厨房端菜。
饭桌上,三菜一汤。
正中央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红辣椒炒肉。
鲜红的尖椒段切的又长又密,油光发亮,混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,辣味直冲鼻腔。
柳素兰是衢州人,又是初三语文班主任,常年带毕业班压力大,三餐极不规律。
就靠这种重口味下饭。
刚拿起筷子,魏昆手上停了一下。
视线落在那盘红辣椒炒肉上。
三十八岁那年,他在华尔街敲响纳斯达克的上市钟。
掌声雷动时,国内的加急电话打进来,带给他的却是柳素兰胃癌晚期病逝的死讯。
医生当年说的清楚,长期不规律饮食和过度吃辣,是诱发她胃癌的元凶。
前世他挣了千亿身家,却连老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柳素兰拿起筷子,准备夹一块吸满红油的辣椒。
魏昆直接把那盘红辣椒炒肉连盘端起,哗啦一下,大半盘菜全拨进了自己的碗里。
“你干什么?”柳素兰筷子僵在半空。
魏昆没出声,低着头,大口往嘴里扒饭。
辣味一下在嘴里爆开,冲的脑门疼。
“妈,以后你按时吃饭。胃不好还吃这么辣,不要命了?”他含混不清的嘟囔着,嘶哈嘶哈的倒吸着冷气。
他把肉片全挑出来,扔进柳素兰的碗里,自己嚼着红辣椒。
“这要命的辣椒炒肉,以后还是让我来承受吧。咳咳…下次少放点辣椒…”
辣味呛进了气管。
眼眶一下子红了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。
他端着饭碗,一边咳,一边硬生生的把那些尖椒往嘴里塞。
柳素兰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,被他这护食的滑稽样弄的愣住了。
她气笑了。
“饿死鬼投胎啊你!”她扯了两张抽纸,砸在魏昆面前,“不能吃还抢,有毛病。”
魏国梁赶紧倒了一杯凉白开递过去: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魏昆没抬头,抹了一把眼泪,硬是把碗里的辣椒吃的干干净净。
这些辣椒自己不吃,母亲也会吃掉的。
……
深夜十一点半。
魏昆坐在书桌前,面前放着一沓草稿纸。
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,江陵大学的录取线是630分。
文综和数学需要靠刷题找回手感。
更重要的是启动资金。
2005年,临川市奶茶还是一片蓝海。
前世,他一手缔造的国民奶茶品牌,分店一路开到了纽约时代广场。
如今重操旧业去弄个饮品摊,完全是满级号回新手村。
他在纸上列出节点。
设备盘下时间、首月材料预算、选址客流对比。
门轴吱呀一声。
柳素兰端着一杯热牛奶推门进来。
“喝了睡觉,别在里面磨洋工……”
柳素兰钉在原地。
原本堆满漫画书和游戏光盘的桌面,现在干干净净。
水杯、签字笔、橡皮擦,齐整的列在书桌右上角。
听到动静,魏昆转过头。
他接过牛奶,笑了笑:“嘿嘿,谢谢伟大的妈妈。”
柳素兰看着那张满是预算数据和时间节点的表格。
她带了十几年的学生。
很清楚这种缜密的计划表,不是一个凭着三分钟热度的学渣能弄出来的。
她站在桌边,盯着那张表,半天没挪开眼。
这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混球儿子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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