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一隙识文韵
夜色沉沉,一轮冷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上,清辉淡薄,静静铺洒在整座王家大院的飞檐院落间。
今夜王砚与家主王岩在正堂对谈许久,从王家近况、世俗人情、乡中规矩,一直聊到夜深人静,灯火阑珊。待他辞别王岩踏出正屋,整片大宅已然沉入静谧,唯有廊檐灯火次第明亮,温柔地照亮蜿蜒青石长道。
院外,老仆王福早已静立等候。
他手中提着一盏老旧铁皮马灯,灯壳斑驳,玻璃罩布满经年擦拭的旧痕,灯火摇曳微黄,并不刺眼,却异常安稳。这盏灯伴随王福数十年春秋,夜夜伴他巡院守夜,见证王家几代兴衰,早已成了老人心底一份无声的念想与寄托。
“王先生,夜深露重,随老朽来。”
王福语声温和谦卑,提着老马灯在前引路,暖光铺路,将一路暗影尽数拨开。
秋末夜风微凉,道旁几株老柿树早已叶落殆尽,枯枝疏影横斜夜空,零星挂着几枚干瘪残柿,随风轻颤,簌簌作响。花圃野菊残香未绝,混着深夜清冽露气,幽幽漫溢,沁人心脾。
行至院落最深处,一座独立清幽小院静静伫立。
黑漆实木院门厚重古朴,门板经年摩挲温润发亮,一对黄铜门环包浆厚重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。门楣一盏琉璃夜灯长明不息,暖光垂落,将门前石阶映照得一尘不染。
王岩办事利落,不过短短一个时辰,便将这座闲置小院彻底收拾妥当。阶前枯枝、落叶、浮尘尽数清扫,石缝杂草剔除干净,连墙角青苔都打理得整齐雅致,处处透着用心。
王福抬手轻轻推开门扉,侧身恭立,对王砚细声禀道:
“王先生,这独院已为您收拾妥当。厢房被褥、茶具齐备,廊下书架也为您添置了不少通俗杂记、风土典籍。夜深无事尽可安歇,但凡有半点需求,您出声即可,老朽就在前院耳房,随叫随到。”
王砚抬眸入院,眼底掠过一丝微讶。
本以为仓促收拾必定简陋潦草,未曾想竟是这般清净雅致、格局规整。他微微颔首,温声道谢:“辛苦福伯费心了,夜深早些安歇吧。”
“老朽告退。”
王福躬身退去,老马灯摇曳的光点顺着回廊缓缓远去,最终隐入夜色深处。
待脚步声彻底消寂,王砚抬手合上门板,落闩上锁,彻底隔绝外界喧嚣。
整座小院瞬间静了下来。
院中青石板地平整光洁,居中一棵老枣树虬枝苍劲,疏影婆娑,月光穿过枝隙洒落地面,碎影斑驳摇曳。墙根兰草郁郁青青,淡香悠悠浮沉晚风里。三间厢房素雅静谧,檐下铜铃轻垂,夜风掠过,便响起清脆绵长的叮当声,空灵悠远。
廊下木架立着一张实木方桌、两条长凳,靠墙一架旧木书架整齐林立,摆满厚厚一摞书籍,皆是适合入门研读的世俗杂记、乡土风物、通俗典故。
只一眼,他便眉头微凝。
此方天地的文字笔画曲折、结构奇异,与文界大陆的正统文脉字体截然不同,全然是陌生体系,弯弯绕绕宛若孩童涂鸦鬼画符,无一字相识。
他即刻调取原身王二狗残留的零碎记忆。
王二狗本就是底层乡野村夫,未曾读书识字,毕生所识寥寥两字,唯有当初看见“王家大院”牌匾时,勉强认得最简单的王、大二字,仅此而已。
也正是靠着这仅存两字认知,他当初苏醒落魄之际,才敢笃定此处是王氏族人府邸,贸然登门求存。
一念至此,王砚心中已然清晰。
欲扎根此方凡尘,欲窥探此方天地大道,识字、懂俗、知世,是他眼下必须踏过的第一道门槛。不识字,便读不懂典籍、看不破人文、摸不透世俗规则,更无从探寻此方天地暗藏的机缘。
他将书籍轻轻归架,心底默默记下此事,随即转身入厢房,取出一方厚实棉蒲团,铺于院中老枣树下最平整的青石之地。
他谨慎至极,先移步门缝,悄悄推开一线,扫视院外周遭。
夜色深浓,万籁俱寂,大院下人尽数安歇,巡院无人,四下静谧无扰。
确认绝对安全,他才放下心来,折返枣树下,盘膝端坐蒲团之上,腰背挺拔,双目轻阖,敛神、静心、摒除万念。
随后,他探入贴身衣襟内袋,取出两枚残存的中品灵石。眼下这算是他最厉害的保命之物了,毕竟眼下人生地不熟,即使眼前所谓的亲人,那么多年过去,他也不甘轻易相信。有着灵石傍身,关键时刻可以引灵御敌。
两块灵石皆为中品品质,只是损耗各不相同。
一枚灵光莹润、白芒隐隐,残存灵韵更足;一枚色泽暗沉、表体蒙灰,灵气耗损大半。即便历经消耗,中品灵石底蕴终究不俗,内里依旧蕴藏远超凡物的精纯灵气,温润之力丝丝渗透掌心。
王砚深知此刻自身处境。
神魂被残碑铭文死死禁锢,不得外放;肉身是垂暮老朽凡躯,亏虚衰败;身处无灵凡尘,前路渺茫危机四伏。眼下唯一的依仗,便是这两枚残存灵石。
他不敢急躁,摒弃杂念,指尖掐起沉稳引灵法诀。
一缕极细极柔的灵息自指尖探出,小心翼翼触碰灵光更盛的那块灵石。
丝丝缕缕纯白灵气缓缓溢出,顺着指尖经脉温柔入体,不急不躁。王砚引导灵息先转小周天三周,温柔冲刷僵硬淤塞的经络,待肉身彻底适应灵气韵律,再引灵流转大周天,走遍四肢百骸、筋骨皮肉、五脏六腑。
干涸衰败的凡躯,如同久旱逢甘霖,每一寸肌肤、每一缕经脉都在贪婪吸纳灵韵,松弛、舒展、回暖。常年劳作积攒的疲惫沉疴,被精纯灵气一点点涤荡消解。
待第一枚灵石灵气彻底抽干,咔嚓一声脆响,整块灵石瞬间崩解,化为一捧细碎白粉,顺着指缝洒落青石缝隙,彻底化为废粉,再无半点价值。
王砚神色不动,继而拿起第二枚暗沉灵石,依旧循规蹈矩,掐诀引灵、周天运转、温养肉身。
良久,他缓缓收功,双目轻睁,感应己身。
丹田气海之内,一缕精纯灵气静静盘踞,细如小拇指,凝实温润,总量堪堪是他昔日巅峰修为的三分之一。
虽是微薄一缕,却足以让他悬了许久的一颗心,彻底落地。
自坠凡尘、碑中甲子沉眠、借朽躯重生以来,他始终手无寸力、身无依仗,如同砧板鱼肉,步步惊心。此刻丹田有灵、身有底气,终于拥有了最基础的自保之力,那份深入骨髓的危机感,终于稍稍散去,心底也生出一丝立足凡尘的从容与自信。
可短暂安心之后,更深的思虑涌上心头。
他此刻虽有灵气傍身,可无神识、无灵识,万般手段皆被桎梏。
有灵气,可催动幻影纱、低阶符纸、简易法器,却无法精准锁定攻防点位;
有灵气,可运转身法,却无法感知周遭环境、预判危机、提前避险;
最致命的是纳戒。
无神识指引,纳戒空间杂乱无序,他每一次催动,只能胡乱倾泻一堆杂物,根本无法精准调取、精准取物,储物之宝形同鸡肋。
神识,才是修士真正的眼、真正的感知、真正的保命根本。
没有神识,方方面面都会处于被动之态,永远无法掌控局面。
一念既定,王砚心底骤然横下狠心。
他重新梳理体内灵气,果断分配:
仅留存丹田最深处一丝微弱灵息,封存不动,用作日常温养肉身、吊命续命、应急驱物,是最后的保命底线。
剩余八成所有凝练灵气,尽数抽调而出,汇聚识海,不惜代价,冲击神魂禁锢!
他重新闭目沉神,周天运转,反复凝练、压缩、提纯抽调而出的灵气,将散乱灵流拧成一股极致凝练、一往无前的锐利灵流。
此刻,他的识海一片灰蒙蒙混沌苍茫。
整片神魂外围,笼罩着一层密密麻麻、纵横交错的黑色禁锢纹路,纹路间嵌满晦涩灰暗的古老铭文,如同天罗地网、铁罩封魂,死死封印他的神魂感知,隔绝一切神识外放的可能。
这便是甲子残碑沉眠留下的枷锁,锁死灵思、锁死感知、锁死一切修士神通。
“破!”
心底低喝一声,王砚操控那股凝练至极的灵气洪流,对准禁锢纹路最薄弱的一处节点,悍然撞击!
轰隆——!
无声惊雷炸响于识海深处。
咔嚓!
细密裂纹瞬间在黑色禁锢纹路上蔓延开来。
紧随而来的,是撕魂裂魄、针扎颅腑的极致剧痛。
仿佛万千烧红铁针同时穿刺脑海,神魂震颤、脑髓刺痛、肉身痉挛。王砚本就是衰败凡躯,根本承受不住神魂反噬的恐怖力道,浑身骤然剧烈抽搐,牙关死死咬紧,面部肌肉扭曲抽动。龇牙咧嘴的神情,不难看出那到底是有多疼。
意识瞬间漆黑、溃散、崩塌。
盘坐蒲团的挺拔身形,再也维持不住姿态,往前猛地一栽。
双腿还僵硬维持盘膝姿势,屁股高高撅起,脑袋重重磕在冰凉青石板上,整个人以一个滑稽狼狈、一头扎地的憨态姿势,死死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彻底昏死过去。
夜风萧瑟,枣叶沙沙,檐铃叮咚断续,秋虫唧唧不息。
冷月流云,光影浮沉,静静映照院中昏死的少年身影。
冷汗如同泉涌,不断浸透衣衫,后背布料尽数湿透,深色水渍大片蔓延,夜风吹过,透骨冰凉。
这一昏,便是整整三个时辰,时辰悄然流转,已然过了子时,踏入凌晨。
……
不知过多久,混沌黑暗之中,一丝意识缓缓回笼。
最先苏醒的,是炸裂般的头痛。
脑袋胀痛欲裂、昏沉麻木,仿佛灌满铅铁,每一次思绪转动,都牵扯神魂隐痛。浑身湿衣贴身,冷得他肌体发僵、微微颤抖。
王砚极其艰难地动了动胳膊,撑着冰冷石板,一点点撑起上半身。
他僵坐片刻,麻木缓息,而后轻轻摇头,抬手揉搓两侧太阳穴,一遍遍按压舒缓撕裂般的痛感。
良久,眩晕褪去大半,他才喘出一口长气,低声苦笑自语:
“神魂禁锢,果然是天锁……以凡躯破神禁,当真不是人受的罪。这具肉身,实在太过孱弱。”
他定住心神,凝神内视识海。
心底先是涌上浓郁的失落。
倾尽两块中品灵石的大半灵韵,全力以赴的惊天一击,最终只在厚重无比的禁锢黑纹上,撞开了一道细若发丝的狭长裂缝。
距离冲破封印、解锁神识、外放感知,依旧遥遥无期。
依旧无法探查周遭、无法精准控物、无法指引纳戒取宝。
可就在失落之际,一缕浩瀚磅礴、温润醇厚的奇异气息,顺着那道细微裂缝,缓缓涌入识海。
王砚心神骤然一震!
是文思之韵!
此方天地的文运、文气、文脉、文思道韵!
其浓度、其厚重、其磅礴,远超文界大陆所有书山书院、文道圣地的总和,浩瀚如海、生生不息、无处不在!
一瞬间,大悲之后,竟是极致大喜!真可谓是,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神识虽未解封,前路依旧艰难,可他却意外撞破了此方天地的终极机缘!
无灵气,却有无尽文运!
此方凡尘,竟是文道修士的绝世沃土、修行天堂!
只要深耕文道、沉淀文思,他日神魂精进、境界突破、道心升华,必然一日千里、势不可挡!
悲尽喜来,绝境逢缘!
王砚长长吐纳浊气,压下所有心绪。
心底暗暗立誓,短期内绝不再贸然冲击神禁,这般反噬重创,孱弱凡躯根本承受不住。
他缓缓起身,拍尽身上尘土,额头磕碰之处微微红肿,隐隐作痛,却不值一提。
今夜得失兼备,已然足矣。
自此,他在这方凡尘俗世的修行路、生存路、悟道路,彻底清晰分明。
接下来的岁月,他稳步扎根,步步为营。
他次日一早便唤来福伯,细问此方世间滋补固本的药材,吩咐其寻十余年野山参、鹿茸等温和补品,日日炖汤食补,缓慢滋养亏虚多年的凡躯,固本培元、充盈气血。
福伯见王砚额头红肿倒是担心的问了一句,不过,王砚并没有说实话,,便以刚来此地,对现在的东西不熟悉,晚上起夜不小心撞到了这个理由给搪塞了过去。
同时,他让福伯寻匠人打造百斤石墩、廊檐单杠、倒挂横木等练身器具,正式修炼世俗功法《蛮牛诀》。
无灵气可用,便炼凡躯、淬筋骨、打肉身根基,以世俗武道,求凡尘自保之力。
时光悠悠,转瞬半年。
半年光阴,足以脱胎换骨。
前三月,王砚潜心识字、读书、观俗、入世。
凭借修士远超凡人的超强神魂记忆、灵思理解,他以极快速度吃透此方世界所有文字,博览乡土杂记、人文典籍,彻底摸清现代世俗风土人情、规矩百态。
他主动学习手机、网络、俗世常识,从零起步,融入红尘。王砚识字之事,也全然借助手机之力。起初,他并没有暴露,毕竟,他只是避世隐修,倘若不识字,又怎能修有所成。
短短半年,他早已褪去初临此地的懵懂疏离,举手投足、言谈认知,已然是一副完完全全的现代人姿态,行走俗世城市之间,再无半点山野土气,通透从容。
后三月,他全力苦修《蛮牛诀》。
日日破晓即起,举墩、吊身、扎马步、淬筋骨、练硬气功,风雨不辍,途径此处,市场能够听见院落里的“哼哈”声。
从初时举墩费力、筋骨酸软,到百斤石墩举重若轻;从吊身乏力,到倒挂稳如磐石。
整整半年打磨,蛮牛诀成功踏入小成,硬气功同步小成。
肉身筋骨坚韧远超常人千百倍,气血充盈、体魄强健、精气神饱满旺盛。
原本苍老枯槁、面色蜡黄的垂暮凡躯,如今面色红润,身姿挺拔,目光清亮深邃,整个人年轻数岁。
半年蜕变,尽数落在王岩与王福眼中。
当初王砚初来,自称身负长生大道、年岁极长,只是暂时躯体衰败,二人始终半信半疑,只当是落魄之人的虚妄托词。
可半年亲眼见证——
从枯朽萎靡,到体魄强横,气血充盈;
从目不识尘、懵懂陌生,到谈吐从容、博闻通透;
两人心底的疑虑,渐渐消散,全然信服。
他们愈发笃定,这位“死而复生”的狗爷,当真身怀绝世大道、长生玄机。
久而久之,二人心中愈发热切,时常旁敲侧击,言语试探,想要恳请王砚指点修行法门,追随修道、延年益寿。
王砚将二人心思尽收眼底,却始终淡淡回避,未曾立刻应允。
他心中自有考量。
此方凡尘凡人,无灵根、无道体、无修行底蕴,根本无法修炼正统修仙功法,就连他的文道根基,凡人也无从踏足。
但……
他眼底暗藏深意。
凡人无法修炼,却可续命、延年、固本、培元。
待他日条件充足,他大可炼凡丹、制补药,以此帮王福、王岩二人滋养脏腑、延续寿元、强健体魄。只是,此事不能操之过急,得从长计议。
王家众人待他礼遇敬重、悉心照料、帮他立足凡尘,这份人情,他记在心底,日后自有回馈。
与此同时,半年入世,他也彻底摸清了现代科技的恐怖威力。
他清楚知晓,自己如今蛮牛诀小成、硬气功小成,肉身强横远超常人。
寻常刀具、棍棒、拳脚,已然伤不到他根本。
就算是现代枪械子弹,以他如今肉身韧性,亦可硬抗,子弹入体不会击穿脏腑致命,顶多皮肉创伤、流血负伤,足以保命。
可若是炮弹、重武器,依旧无解。
一炮之下,瞬间灰飞烟灭,毫无反抗余地。绝对的,一炸一个不知声。
他彻底认清现实:世俗武道,终究有极限。
蛮牛小成,只能保他俗世安稳、规避寻常凶险,面对此方天地真正的热武器危机,依旧渺小无力。
他的前路,依旧需要不断突破、不断探寻、不断悟道。
夜色安然,小院清宁。
王砚立在月下庭院,抬眸望向漫天星辰。
文运浩瀚藏天地,残碑锁魂待风起。
凡尘半年磨筋骨,他日道成破九天。
他扎根俗世,通晓人情,炼体固本,识尽文韵,静待属于自己的破界之机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