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沿着山间土路往青冥宗的方向走，路边的草叶上还沾着晨露，走不了几步裤脚就湿了一大片。越往山上走，路上碰见的人就越多，大多是穿着青色粗布弟子服的外门弟子，三两成群地往山下走，有的扛着柴火，有的拎着药篓，嘴里还聊着宗门里的新鲜事。
他下意识把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压，遮住大半张脸。倒不是怕被人认出来——原主在丙字院就是个没人在意的小透明，住了三年都没几个人能叫全他的名字。他主要是刚在谷口杀了赵厉四个人，虽说那地方偏僻，尸体也被他踢下了悬崖，可头一回在宗门附近走动，心里多少有点发紧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片的土坯院子，外围围着半人高的石墙，墙头上歪歪扭扭插着些木栅栏。这就是青冥宗外门的丙字院，专门住炼气三层以下的底层弟子，资源最少，位置也最差，紧挨着后山的荒坡。
院门口站着两个看门的杂役弟子，都才炼气二层的样子，抱着长矛靠在墙上打哈欠。看见沈砚走过来，其中一个瘦高个抬了抬眼皮，懒洋洋地喊：“站住，身份牌拿出来。”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，伸手往怀里摸。摸了好半天才在内层口袋里摸到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牌，上面刻着“丙字院 沈砚”五个字，边角都被原主摸得圆润了。他把木牌递过去，指尖都有点冒汗，生怕对方看出点什么。
那弟子接过来扫了一眼，又抬头打量了他两眼，脸上露出点惊讶的神色：“你不是上个月去葬魂谷试炼了吗？院里都传你死里头了，怎么还活着？”
“路上碰见蚀骨狼，跟队伍走散了，在山里躲了大半个月，摸着路才回来。”沈砚故意把声音压得发哑，装出一副刚遭了大罪的虚弱模样。这说法是他在路上就编好的，外门试炼每年都有失踪的弟子，找不回来就按死亡处理，突然活着回来一个，也不算太稀奇。
“命可真大，那地方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。”瘦高个撇撇嘴，把木牌扔回给他，也没多盘问。他一个看门的杂役，管不着这些闲事，只要有身份牌就放行。“进去吧，回头记得找李管事登记一下，省得宗门把你名字从册子上销了，月例都领不着。”
“知道了，多谢师兄提醒。”沈砚接过身份牌揣好，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院子。
一进丙字院，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汗味、草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。院子里坑坑洼洼的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，各个屋门口都有弟子在打坐练拳，吆喝声、打铁声响成一片。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粗布衣服，风一吹晃来晃去，挡得路都不好走。
沈砚沿着墙根往最里面走，一直走到靠茅厕的那个小破院门口才停下。这就是原主住的地方，全院位置最差，冬天漏风夏天返潮，还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臭味，一般没人愿意来这儿。
推开门，屋里果然落了厚厚一层灰。两张破木板床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，两条长板凳，除此之外啥都没有。原主本来就没多少家当，他“死”了之后，估计值钱点的东西都被同住的两个室友拿走了，只剩下一床打了补丁的破被褥，皱巴巴地扔在床角。
沈砚关上门，插上木栓，才彻底松了口气。他走到桌子边，把怀里四个储物袋都掏出来，哗啦啦倒在桌上清点东西。
三个普通外门弟子的储物袋都穷得叮当响，加起来才五块下品灵石，两瓶最便宜的金疮药，还有半袋干粮。唯独赵厉那个储物袋家底厚点，里面有七块下品灵石，一小瓶补气丹，一套没拆封的内门弟子服，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下品灵晶，差不多能抵十块下品灵石。
“加起来十二块灵石，勉强够修炼两个月。”沈砚把灵石都扒拉到自己面前，心里默默盘算。原主练的是青冥宗最基础的《青冥诀》，功法粗浅得很，修炼速度慢得像蜗牛爬，原主辛辛苦苦练了三年，才勉强摸到炼气三层的门槛。现在有了这些灵石打底，再加上玄魄剑意淬炼经脉，进度应该能快上不少。
可就算这样，差距还是太大了。陆长风是内门大师兄，听说早就炼气九层了，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。自己现在才炼气三层，中间差了六个小境界，正面碰上的话，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他。
“不急，饭要一口一口吃，仇要一笔一笔算。”沈砚自言自语了一句，把东西都收进储物袋。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稳住身份，别暴露杀了赵厉的事，然后偷偷攒实力，等什么时候有底气了，再去找陆长风算账。
当天晚上，沈砚就坐在硬板床上打坐修炼。他按照原主记忆里的青冥诀法门，捏碎一块下品灵石，引导着灵气往经脉里走。本来以为会像原主那样磕磕绊绊，灵气走到半路就散掉大半，没想到灵气刚进经脉，识海里的葬魂碑就微微一动，散出一丝淡淡的暖意，顺着经脉流遍全身。那些原本滞涩的穴位，一下子就通畅了不少，灵气运转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。
一夜打坐下来，他竟然隐隐摸到了炼气四层的门槛。
沈砚睁开眼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握了握拳，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，比刚从葬魂谷出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截。“没想到这碑还有辅助修炼的用处，倒是意外之喜。”他心里嘀咕了一句，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推开门，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沈砚锁好门，准备去演武场看看情况。刚走到院中间，就听见旁边大树底下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？赵厉师兄他们四个去葬魂谷办事，到现在都没回来！”
“不能吧？赵厉师兄可是炼气六层，葬魂谷里那些残兵败将还能翻了天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执法堂的人昨天都去查了，说谷口有打斗痕迹，还有不少血。”
“我看八成是碰上高阶妖兽了，那地方本来就邪性，每年都得死几个。”
沈砚脚步顿了顿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很平静。那四具尸体都被他踢下了悬崖深处，用不了几天就会被蚀骨狼啃得只剩碎骨头，执法堂就算查破头，也查不到他头上来。
他装作没听见，低着头继续往演武场走。
外门演武场就在丙字院东边，一大片空地上摆着十几个石锁，还有几十根木人桩。一大早就有不少弟子在这儿练武，喊杀声震天响，尘土飞扬。
沈砚找了个最角落的木人桩，从旁边兵器架上抽了一把最普通的铁剑。他不敢直接练玄魄剑意，就拿着剑比划最基础的劈、砍、刺、撩四式。一招一式都很慢，看起来平平无奇，可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木人桩同一个位置，手腕翻转的角度刁钻得很，暗藏着玄魄剑意的发力技巧。
练了大概半个时辰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哟，我当是谁呢，这不是沈砚吗？大伙都说你死在葬魂谷喂狼了，你命可真够硬的啊。”
沈砚收了剑，回头一看。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晃悠着走过来，穿着丙字院的弟子服，身后还跟着两个瘦猴似的跟班。这人叫王虎，炼气四层，在丙字院算是一霸，以前就经常欺负原主，抢他的月例灵石。
“有事？”沈砚淡淡地问了一句，手里的剑没放下。
王虎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圈，撇着大嘴说：“没事就不能跟你打个招呼了？看见你活着回来，我还挺高兴的。怎么着，在葬魂谷里待了这么久，没捞着点好东西？拿出来给兄弟开开眼呗？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伸手就往沈砚怀里掏，摆明了就是要明抢。以前他就经常这么干，原主每次都不敢反抗。
沈砚眼神一冷，手腕轻轻一翻，剑鞘“啪”的一声抽在王虎的手腕上。
“哎哟！”王虎疼得大叫一声，猛地把手缩回去，手腕上立刻红了一大片。他瞪着沈砚，一脸不敢置信：“你敢打我？沈砚你小子活腻歪了是吧？”
“你再动手，就不是抽一下这么简单了。”沈砚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他现在虽然才炼气三层，可真动起手来，十个王虎也不够他打的。但他不想刚回来就惹事，打架闹到执事那里，容易节外生枝。
王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总觉得今天的沈砚有点不一样，以前这小子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，今天怎么敢跟自己叫板了？可就这么认怂，在跟班面前又太没面子。
“行，你小子给我等着，这事没完！”王虎撂下一句场面话，捂着胳膊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。
沈砚没把他放在心上，转身继续练剑。这点小插曲根本影响不了他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快点提升修为，怎么一步步查到陆长风的罪证。
练到中午，沈砚收了剑，准备回住处。刚走到半路，就撞见了丙字院的李管事。这是个灰衣中年男人，面无表情，管着丙字院所有弟子的登记和月例发放。
李管事也看见了他，停下脚步皱着眉问：“你就是沈砚？回来了怎么不去我那儿登记？再晚来几天，你的名字就要从册子上销掉了。”
“回管事，弟子刚回来，身上不舒服歇了一晚上，正准备去找您呢。”沈砚低下头，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李管事转身就往执事堂走，沈砚赶紧跟在后面。
到了执事堂，李管事翻了翻厚厚的名册，拿起笔在沈砚的名字旁边划了一下。“活着回来就不错了，以后试炼小心点。这个月的月例你还没领，等下去库房领了吧。”
“多谢管事。”沈砚心里松了口气，这一关总算是蒙混过去了。
从库房领了月例——两块下品灵石，一瓶最低阶的补气丹，少得可怜。沈砚揣着东西回到自己的小院，关上门再次盘腿坐下。
意识沉入识海，那块漆黑的葬魂碑静静悬浮着，“姜玄”和“药王”两个名字散发着淡淡的金光，剩下七十个名字依旧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尘土。
“陆长风……”沈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现在只是刚回来，第一步算是站稳了。接下来他要在这外门院里，一点点往上爬，攒灵石、练剑意、提修为，直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到陆长风面前，把原主受过的冤屈，挨过的刀子，连本带利全都还回去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，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，眼神里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浮躁，只剩下法医出身的冷静和笃定。葬魂谷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，这个修仙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，想要活下去，想要报仇，就只能比所有人都狠，比所有人都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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