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一个村庄的人全都消失了，只留下一个图腾——”
陆境停下粉笔，转过身。
阶梯教室里原本还有几处窃窃私语，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去，渐渐安静下来。窗外是九月末的阴天，云层压得很低，警校操场上的口令声被玻璃隔得发闷。投影幕上停着一张拍摄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黑白照片：山民站在木楼前，面孔模糊，门楣上悬着一块刻有兽首的木牌。
陆境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。
圆并不规整，末端收窄，像一条首尾相衔的蛇。蛇头处，他随手点了两下，算作眼睛。
“它是求救信号，”他说，“还是诅咒？”
前排有学生抬起头，后排那几个藏在课本下面看手机的，也把屏幕按灭了。
这门课叫《历史人类学中的民间信仰》，是警校为数不多听起来不像必修课的选修。选课系统开放那天，学生们原以为来上课的会是位头发花白、袖口沾着粉笔灰的老教授。第一节课推门进来的却是陆境，三十二岁，黑色衬衫，肩背挺直，右手虎口留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。
有人认出他是特警支队的战术教官，教室当天就多了二十几把临时搬来的椅子。
“老师，得看是什么图腾吧？”一个男生说。
“很好。”陆境把粉笔扔回槽里，“终于有人决定先问条件，而不是急着表态。以后遇到案子也这样，先看事实。”
教室里响起几声笑。
陆境指了指黑板上的蛇：“图腾不是美术作品。它被谁刻下、刻在哪里、在什么时间出现，比它长得像什么更重要。同一个符号，刻在祭坛上可能是崇拜，刻在门上可能是警告，刻在墓道里——”
“可能是防盗标识？”有人抢答。
“也可能是施工队编号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陆境等他们笑完，才继续道：“别急着把陌生的东西神秘化。人害怕未知，就喜欢先替未知编一个故事。鬼、神、祖灵、山怪，很多时候都是解释工具。但解释不等于真相。”
他换了一张幻灯片。屏幕上出现不同地区的蛇形纹样：陶器上的盘蛇、祠堂石刻里的双蛇、少数民族服饰上的曲线图案。陆境没有照着课件念，他讲迁徙，讲灾荒，讲一个族群如何把不愿遗忘的历史藏进反复使用的符号里。
下课铃响时，雨正好落下来。学生们抱着书涌向门口，有人站在过道上继续争论蛇到底象征重生还是死亡。陆境关掉投影，把留在黑板上的环形蛇擦去。粉笔灰在板擦下散开，那条蛇先失去眼睛，再失去头，最后只剩下一道淡白的圆痕。
“陆老师。”
一名女生还站在讲台边：“您真不信那些东西吗？民间传说、诅咒什么的。您讲得这么熟，我以为您多少会信一点。”
陆境把教案夹进文件夹。
“我信证据。”
“可要是证据解释不了呢？”
“那说明证据还不够，不说明鬼赢了。”
女生若有所思地点头，跑出教室。门被她带上，走廊里的声音一下远了。
陆境独自在讲台前站了两秒，又回头看向黑板。那道没擦干净的圆痕仍在，粉尘被潮湿空气黏住，像一枚褪色的烙印。
他伸手将它彻底擦掉。
擦到最后一遍时，粉笔灰从板槽里扬起来，陆境偏过脸咳了一声。学生已经走空，课桌间却落着一本没有姓名的笔记。他翻开扉页，准备送去失物招领，里面夹着一张课堂速记：图腾不是答案，是留下答案的人使用的语法。字写得很潦草，显然是照抄他刚才的话。
陆境盯了两秒，把本子合上。他不太记得自己说过原句。上课时他习惯看着学生的反应临时调整内容，有些话出口便算结束，学生却会郑重其事地记下来。这种错位偶尔让他不自在。台上的人说得越笃定，台下的人越容易把判断当成结论；可在真实现场里，一句过早的结论足以把所有人带向错误方向。
他拿着笔记本走到走廊。方才提问的女生正蹲在楼梯口系鞋带，见他出来，忙站起身。
“你的？”
“不是，我的字没这么好看。”女生看了眼封皮，又问，“陆老师，刚才那个问题有标准答案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考试考吗？”
陆境被她问得顿了顿：“你们对未知最大的敬畏，就是先问占不占分？”
女生笑起来，接过本子去班群里找失主。走出几步，她又回过头：“要真有一个村子的人全不见了，我觉得图腾不是求救，也不是诅咒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可能是他们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”
走廊另一头有人催她，她抱着本子跑了。陆境留在原地，直到楼梯间的脚步声消失，才看了一眼已经擦净的黑板。
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
这句话在他脑中停留得比预想更久。
办公室在教学楼四层最西侧。陆境推门进去时，屋里没人。和他合用办公室的老教授去外地参加田野调查，另一张桌上堆满复印资料，茶杯里泡着半杯颜色可疑的枸杞水。
陆境的桌面一向干净。左边是待批的论文，右边是两本资料书，中间却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没有邮票，没有邮戳，也没有署名。
他没立刻去碰。
门锁没有撬动痕迹，窗户从里面扣着。桌上那摞论文的边缘和他离开时一样齐，说明送信的人不是翻找过东西，而是单纯把信放在这里。能进教学楼的人很多，教师、学生、保洁、维修人员；能知道哪张桌子属于他的人，也不算少。
陆境拿起信封，对着窗看了一眼。里面只有一张纸，没有明显夹层。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把裁纸刀，沿封口划开。
白纸折了两折。展开后，正中只有五个黑色打印字：
枯井村，去看看。
雨点敲在窗上。
陆境的视线停在那五个字上，手指没有动。打印机是常见的激光打印机，纸也是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复印纸。没有称呼，没有解释，更像有人把一句命令装进了信封。
他把纸翻到背面。空白。
他检查门锁和走廊监控。门锁没有撬动痕迹，西侧摄像头却恰好处于检修状态。送信人知道他的办公室，也知道该从哪里避开镜头。
陆境重新看那张纸。枯井村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没有对应的坐标，也没有关联的人。他拿起手机，本想直接搜索，拇指停在屏幕上几秒，又按灭了。
没有必要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，立刻按照对方设计的路径行动。
这是最基本的警觉。
他把信纸放回信封，夹进桌上那本《西南山地族群迁徙史》。书页合拢时，露出一小截牛皮纸边缘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傍晚六点，雨势渐大。城市的灯在水汽里一盏盏亮起，车流沿高架桥缓慢移动，红色尾灯连成细长的光带。
陆境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又是谁在给我找事。”
他说完，关了办公室的灯。
黑暗里，那封信安静地夹在书中。
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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