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晚跑到北门的时候,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马车、牛车、推着独轮车的、背着包袱的、抱着孩子的,全堵在城门口。守城的士兵在努力维持秩序,但人群越来越躁动。北方天际那道浊气柱遮天蔽日,灰黑色的浊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已经漫过了城北的农田,正在向城墙逼近。
“别挤!排队出城!”守城校尉扯着嗓子喊,声音都哑了。
莫晚挤到城墙根下,仰头看天。灰黑的浊气已经压到了城墙上空,空气中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。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有人咳嗽,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。莫晚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扶着垛口跪了下去,口鼻中涌出灰黑色的浊气。
“哥呢?”莫晚抓住一个跑过来的暗卫,“莫朝在哪?”
暗卫满脸血污,急声道:“少爷在北城墙!浊潮第一波已经撞上城防了,少爷带着人在堵缺口!二少爷您怎么还在这儿,快走啊!”
莫晚松开他,转头望向北城墙方向。那里剑光冲天,一道又一道,每一道都是莫朝的剑气。密集如雨,凌厉如霜。
“二少爷!”暗卫急得直跺脚,“少爷说了,您必须走!您和方公子要是有个闪失,少爷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莫晚打断他,深吸一口气,把涌上来的情绪全压下去。他转过身,面向人群,忽然跃上城门口的台阶,从怀里摸出莫朝给他的那枚黑色令牌,高高举起。
“莫家暗卫听令!”
令牌上的“莫”字亮起,附近几个暗卫同时一震,纷纷转身。
“所有人听我调遣!北门百姓按次序出城,老弱妇孺优先!炼气修士出列,随我去城墙堵缺口!”
暗卫们对视一眼,齐声应道:“是!”
莫晚从台阶上跳下来,对身边一个暗卫道:“你,带一队人去把城北的粮仓烧了。”
暗卫一愣:“二少爷——”
“粮仓里囤的粮食已经被浊气污染了,人吃了会变成行尸。烧掉,一粒不留。”莫晚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另外派人去南门,让那边开门接应北门出去的人。别挤在一个口子上。”
“是!”
莫晚又抓了个人:“去把城里所有金丹以下的修士登记造册,集中到北城墙听用。浊潮初期的浊气浓度不高,炼气修士撑半个时辰没问题,轮流上墙堵缺口。”
一连串命令下完,莫晚转过身,看见方觉夏正站在他身后,浑身黑雾残留,嘴角带血,断念剑上暗金色的光一明一灭。
“解决了?”莫晚问。
“沈灼跑了。”方觉夏说,“他提到了他爹。沈家可能已经和浊气联手了,断天崖那边有埋伏。”
莫晚瞳孔一缩,随即冷笑:“我就说沈家那老东西不是好东西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。浊气柱比刚才又近了,已经压到了城墙外围。城墙上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,莫朝的剑光在其中纵横,但灰黑色的浊气正在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剑光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走。”莫晚往北城墙方向迈了一步。
方觉夏一把拉住他:“去哪?”
“去帮我哥。”莫晚回头看他,深紫色的眼瞳在暮色里亮得惊人,“浊潮提前了,城防撑不住。我哥一个人堵不住缺口,我得去帮他。”
“莫晚。”方觉夏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哥让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莫晚用力挣开他的手,“但他是我哥。我爹娘已经不在身边了,我就这么一个哥。你让我把他丢在这儿自己跑?”
方觉夏看着他,黑眸沉沉。然后他松开了手,把断念剑往地上一插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莫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得张扬又好看,肉桂色的嘴唇弯起来,深紫色的眼瞳里映着北方那道灰黑的浊气柱,亮得像两颗星。
“走。”
两人逆着人流往北城墙跑。越靠近城墙,空气中的浊气越浓,莫晚已经开始觉得胸口发闷,呼吸有些费力。但他手腕上的第十八颗珠子一直在微微发亮,一缕缕赤红色的光从珠子中渗出,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,将浊气隔绝在外。
方觉夏就没有这么轻松了。他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,喉咙里泛起血腥味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跟在莫晚身后。
北城墙上,莫朝一剑劈开一头冲上城头的浊兽,剑锋一转,将缺口处涌上来的浊气斩断。他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和浊气染得看不出颜色,微分碎盖的发型早就乱了,几缕发丝贴在额前,被汗水浸透。
“少爷!西边缺口破了!”
莫朝回头看了一眼,西城墙已经被浊气冲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,灰黑色的浊气如潮水般涌入。城下的百姓还没撤完,尖叫声、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“跟我来!”莫朝提剑往西城墙冲。
刚跑出两步,一道灰黑色的光箭从浊气深处射来,直取他面门。莫朝挥剑格挡,光箭炸开,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,一口鲜血喷出。
浊气中,一道人影缓缓走出。
那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灰黑长袍,面容阴鸷。他周身缠绕着浓稠的浊气,双目中泛着灰黑色的光,皮肤下隐约可见浊气流动如活物。
“莫朝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你爹当年封了虚渊,害我沈家祖上没能拿到赤霄髓。今天,我拿你儿子的命来还。”
沈家家主,沈万钧。
莫朝擦掉嘴角的血,青钢剑斜指地面,冷笑一声:“沈万钧,你把自己炼成浊奴,就为了这个?”
沈万钧哈哈大笑:“浊奴?这叫力量!你爹守着虚渊十七年,守着那破封印,得到了什么?死了!你娘分髓,把自己弄成半人半鬼,又得到了什么?死了!你莫家世代守着赤霄髓,守到最后,还不是要把命搭上!”
他抬起手,灰黑色的浊气在他掌中凝聚成一只狰狞的兽头,冲着莫朝咆哮。
“今天,我让你莫家断子绝孙!”
兽头轰然砸下。
莫朝提剑迎上。青钢剑与浊气兽头相撞,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莫朝被震得连连后退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但他一步不退,反手一剑刺入兽头正中,剑气炸开,将兽头绞碎。
沈万钧皱了皱眉,随即冷笑:“强弩之末。”
他正要再出手,忽然一道赤红色的光从城墙下射来,直取他后心。沈万钧头也不回,反手一袖将红光拂开,但红光炸开的瞬间,一股他极为熟悉的力量让他瞳孔一缩。
赤霄髓。
他猛地转头。
城墙下,莫晚站在废墟上,手腕上第十八颗珠子亮如烈日,赤红色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他深紫色的眼瞳在红光中折射出浅紫色的碎光,狼尾在黑紫渐变中无风自动。他身侧,方觉夏握着断念剑,暗金色的剑光与赤霄髓的红光交汇,形成一道奇异的双色屏障。
“沈万钧。”莫晚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段城墙,“你动我哥一下试试。”
沈万钧盯着他手腕上的珠子,眼中贪婪之色大盛。
“赤霄髓……”
莫朝脸色骤变:“阿晚!走!”
莫晚没理他。他抬起手腕,第十八颗珠子爆发出更加刺目的红光,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,将头顶的浊气云层轰出一个大洞。月光从洞中洒下,照亮了莫晚的脸。
他站在废墟上,狼尾被风吹得狂舞,肉桂色的嘴唇紧抿,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红光,像一尊从上古走来的少年神祇。
“哥。”他偏过头,冲莫朝笑了一下,“你护了我十七年。今天,换我护你一次。”
莫朝愣住了。
方觉夏的剑已经动了。暗金色的剑气裹着赤霄髓的红光,如同一道双色的长虹,直贯沈万钧。沈万钧挥袖抵挡,但双色剑气穿透浊气屏障,在他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灰黑色的血喷涌而出。
沈万钧惨叫一声,身形暴退,遁入浊气深处。
“撤!”他的声音从浊气中传来,“所有人撤入断天崖!”
浊潮如退潮般向后收缩,但莫晚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沈万钧只是被赤霄髓的力量打了个措手不及,等他反应过来,浊潮会再次涌来,而且比刚才更猛。
莫朝冲下城墙,一把抓住莫晚的肩膀,声音嘶哑:“你疯了!”
莫晚抬头看他,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哥哥满是血污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哥,你脸上有血。”
莫朝愣住。
莫晚伸手给他擦了擦脸,动作很轻,像小时候莫朝给他擦眼泪那样。他手腕上的珠子还在微微发亮,赤红色的光映在莫朝的脸上。
“哥,我得走了。”莫晚说,声音平静,“断天崖的裂隙撑不了太久,我和觉夏得在浊潮封路之前进去。你留在城里,把百姓撤完,然后来找我们。”
莫朝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握了握莫晚的肩膀。
“活着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莫晚转过身,方觉夏已经在前面等他。两人并肩往北门跑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莫朝站在城墙上,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小,忽然仰头大笑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。”
他提起青钢剑,转身面向退而复聚的浊潮,眼中杀意凛然。
“来吧,老子陪你们玩到底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