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家老宅地下的密室比莫晚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石阶向下延伸了十几级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密室约莫三丈见方，四面石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，将整个空间照得幽幽亮。正中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只铁匣，匣子旁边搁着一柄入鞘的长剑。
方觉夏径直走向石桌。他手指触到铁匣的瞬间，匣面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纹路，与他的天剑骨共鸣，咔嗒一声弹开。
匣子里是三样东西。一封信，一枚玉简，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骨片。
方觉夏先拿起那枚骨片。骨片入手的刹那，他整个人猛地一震，胸口的天剑骨剧烈发烫，暗金色的光从骨片上涌出，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。他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觉夏！”莫晚冲过去扶他。
“别碰我——”方觉夏嘶声低吼，但已经晚了。莫晚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，手腕上的第十八颗珠子骤然亮起，赤红色的光与暗金色的光撞在一起，轰的一声，两人同时被震开，各自撞上一面石壁。
莫晚的后背撞在石壁上，痛得他龇牙咧嘴。方觉夏那边更惨，他本来就带着伤，这一撞直接喷出一口血来。
“你大爷的方觉夏！”莫晚揉着后背爬起来，深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，“你早说不能碰啊！”
方觉夏咳着血笑了一声：“我也……刚知道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都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。浊潮都快到城门口了，他俩还在这里互相弹飞。莫晚没忍住先笑了出来，方觉夏跟着也笑了，嘴角还挂着血，笑得直咳嗽。
笑完了，莫晚爬起来去捡那块骨片。这回他学乖了，用衣角隔着拿。骨片上的暗金光已经暗了下去，但触手仍有余温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方觉夏捂着胸口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：“天剑骨的碎片。我娘……留给我的。”他拿起那封信，拆开。信纸上的字迹娟秀，是女子的笔迹。
觉夏：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。
你身上的天剑骨，是上古剑修一脉最后的传承。三百年前初代天机阁主封印虚渊时，将天剑骨与赤霄髓分开，赤霄髓给了蒋溪，天剑骨留给了你娘我。你娘将天剑骨融入了你的骨血，从你出生那天起，你就是天剑骨的宿主。
娘对不起你。娘和你爹被浊气侵蚀，撑不了太久。但娘不后悔。天剑骨在你身上，赤霄髓在阿晚身上，你们两个一起，才能封住虚渊。这是命，但也是路。
匣中骨片是天剑骨的引子。炼化它，你的天剑骨会初步觉醒。但记住，天剑骨每用一次，就会消耗你的寿命。娘希望你慎用，但娘也知道，有些时候你不得不用。
这柄剑是你爹的。他叫它“断念”。你爹说，剑修一道，最难断的是念。但该断的时候，不能犹豫。
去找阿晚。你们一起走。
娘
方觉夏把信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莫晚凑过来看了几眼，看到“每用一次消耗寿命”时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觉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能不用天剑骨就别用。”莫晚的声音难得严肃，“我娘给我留了赤霄髓，我扛得住。你那个什么剑骨，一听就不吉利。”
方觉夏把信折好放进怀里，拿起那柄断念剑。剑入手，暗金色的光在剑鞘上一闪而没。他转头看莫晚，黑眸里难得带了些柔和。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方觉夏！”
“走了。”方觉夏把铁匣里的玉简扔给莫晚，“这个你拿着，应该是灵域的地图。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莫晚接过玉简，气鼓鼓地往怀里一塞。两人从密室出来，方觉夏回屋简单收拾了个包袱，把那柄断念剑斜背在背后。莫晚什么都没带，他的东西都在莫家，但现在回去太危险了。
两人从方家后门溜出去。落霞关的街道上已经乱了。北方天际那道浊气柱越来越近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街上的行人有的在往南跑，有的在收拾细软，有的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北方，脸上是麻木的恐惧。
“莫朝少爷已经在城门布防了！”有人喊着，“莫家暗卫全部出动，正在疏散百姓！”
莫晚脚步一顿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莫家老宅的方向。隔着几条街，能看见那里隐约腾起的剑光，一道接一道，如流星坠地。
哥已经在打了。
“别看了。”方觉夏拉住他的手腕，掌心温热，力道坚定，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莫晚咬紧牙关，转过头来。深紫色的眼瞳里映着北方灰黑的天空，他用力吸了口气，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
两人拐进小巷，抄近路往北城门去。断天崖在落霞关北面三十里，从北门出去一路疾行，天亮前能到崖底。莫晚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，灵力注入，一幅立体地图在眼前展开。断天崖的裂隙入口标注得清清楚楚，连崖底的暗河走向都有。
“我哥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……”莫晚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你哥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。”方觉夏说。
两人在小巷中穿行，忽然，莫晚脚步一停。他手腕上的珠子轻轻跳了一下，第十八颗，红光一闪。
“怎么了？”方觉夏立刻警觉。
“有人跟着。”莫晚压低声音，深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。他的感知力一直不错，赤霄髓觉醒后更是敏锐了许多。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身后的巷子里，有三道气息正在快速逼近。
方觉夏也感觉到了。他左手背到身后，握住了断念剑的剑柄。
“几条？”
“三条。炼气巅峰，有一个可能是筑基。”莫晚舔了舔嘴唇，“能打。”
“走。”方觉夏没有拔剑，反而加快了脚步，“别在城里打。老百姓还没撤完。”
两人提速，在窄巷中左拐右拐。身后的三道气息紧追不舍，距离越来越近。莫晚一边跑一边骂：“谁啊这么不长眼，浊潮都来了还追着我们不放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倚在巷口的墙上，双臂抱胸，歪着头看他们。是个少年，看着和莫晚差不多大，穿着一身扎眼的绛紫色锦袍，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，面容算得上清秀，但嘴角那抹笑实在欠揍。
“哟，这不是莫家二少爷吗。”少年慢悠悠地开口，“跑这么快，去哪儿啊？”
莫晚脚步一顿，深紫色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。
“沈灼。”
沈灼，落霞关沈家独子。沈家是落霞关唯一能和莫家掰手腕的世家，两家明争暗斗多年。沈灼从小和莫晚不对付，每次见面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找茬挑事。但今天，沈灼出现在这里，明显不是巧合。
“你堵在这里干什么。”莫晚冷冷道，“浊潮还有不到半天就到了，你不跑？”
沈灼笑了笑，从墙上直起身来。他身后，巷子深处又走出三个人。都是黑衣，蒙面，但气息沉稳，两个炼气巅峰，一个筑基初期。
莫晚心里一沉。沈家什么时候养了筑基修士？
“莫晚，把你手腕上那串珠子交出来。”沈灼收了笑，脸上露出一丝贪婪，“我爹说了，你那个手串是宝贝。交出来，我放你走。”
莫晚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又冷又嘲讽，深紫色的眼瞳在暮色里泛着浅紫的光，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沈灼，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。”他抬起手腕，南红玛瑙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红，“这手串是我爹给我磨的，我娘给我穿的。你想要？”
他把手串往身后一背。
“你配吗。”
沈灼脸色一僵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给脸不要脸！给我上，把珠子抢过来，人打死算我的！”
三个黑衣人同时动了。
方觉夏比他们更快。断念剑出鞘的瞬间，一道暗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，巷子两侧的砖墙齐齐削出一道深痕。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仓促举刀格挡，刀断，人飞，撞进旁边的院子里没了声息。
一剑，废了一个炼气巅峰。
剩下两人脸色大变。那个筑基修士猛地刹住脚步，从怀中摸出一只漆黑的圆珠，往地上一砸。浓稠的黑雾炸开，瞬间弥漫整条巷子。黑雾中带着浊气的腥臭，莫晚闻了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。
“浊气珠！”他捂住口鼻，“沈家果然和浊气有勾结！”
方觉夏一把将莫晚拉到身后，断念剑横在身前。暗金色的剑光在黑雾中撑开一片清净之地，但那黑雾源源不断，正在一点一点侵蚀剑光。
“往北门跑。”方觉夏低声道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断后。”
莫晚咬了咬牙。他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人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。他一把攥住方觉夏的手，用力捏了一下。
“别死。”
“嗯。”
莫晚转身就跑。沈灼在黑雾中看见他跑了，急得大叫：“追！别让他跑了！”他自己也想追，但方觉夏的剑光横在巷子里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壁障。
沈灼盯着方觉夏，忽然笑了。
“方觉夏，你以为你护得住他？”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，捏碎，“我爹说了，方家当年被浊气侵蚀，是你爹娘自己凑上去的。他们拿自己的命去喂了浊气，就为了保住你身上的天剑骨。你说，你这条命，是不是欠沈家的？”
方觉夏握着断念剑的手，指节发白。
沈灼见状更得意了，又往前逼了一步：“我爹还说了，你爹娘死的时候，叫得可惨了——”
方觉夏的剑动了。
沈灼只觉得眼前一花，暗金色的剑光已经到了面前。他下意识地捏碎第二枚玉符，一道灰黑色的光幕挡在身前。断念剑劈在光幕上，光幕碎裂，沈灼被剑气掀飞出去，撞在巷子尽头的水井上，喷出一大口血。
但他没死。
方觉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天剑骨的位置在发烫，暗金色的光正在侵蚀他的血肉。他强忍着剧痛，转身往北门方向追去。
沈灼躺在井边，看着方觉夏远去的背影，脸上的笑扭曲而狠毒。
“跑吧。”他咳着血，从怀中摸出第三枚玉符，对着北方天际那道浊气柱激活，“你们跑得越快，离死就越近。我爹已经在断天崖等你们了。”
玉符化为一道灰光，射入天际。
断天崖方向，浊气柱猛地又粗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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