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密密麻麻的落在街头石板上,汇成了浑浊的泥流。
陆燃裹着从宋管事身上剥下来的青绸大氅,走出了地牢,帽兜压得极低,遮住了面颊血痕。
大苍神朝的边陲重镇临朔郡,夜间宵禁。
街道的尽头耸立着朱红高墙,那是郡守府衙所在地,也是宋阀二当家兼任郡丞的坐堂之地。
而在长街另一侧,黑瓦重檐,门前矗立两尊凶恶獬豸石兽的衙门,门灯悬挂着幽白纸笼。
这是镇玄司临朔百户所。
大苍开国至今,镇玄司专职镇压江湖宗派与世家门阀,权柄极大,皇权特许,先斩后奏。
但随着皇室衰颓,地方门阀坐大,边境镇玄司早已被世家蚕食得千疮百孔,完全成了摆设。
陆燃站在阴影里,看着百户所台阶前那面巨大斑驳的铜鼓。
登闻鼓。
神朝太祖立下的规矩,凡有冤情通天者,凡有勾结妖蛮乱国者,武卒击鼓,镇玄司必须开衙接案,任何人不得阻挠。
百年来,这面鼓长满绿锈,无人敲过,也无人敢敲。
因为,敲鼓者,先受三十碎骨鞭,验明真身后,才能开衙。
“站住!什么人深夜靠近镇玄衙门?”
值夜的两名黑袍力士按刀上前,眼神警惕的看着陆燃。
陆燃停下脚步,掀开帽兜,露出一张白得渗人的脸,嘴角还夹带着干涸的黑血。
“边军第七营斥候陆燃,自绝牢还阳。”
他嗓音沙哑,却中气十足,抬手将宋管事的断头从大氅下扯出来,随手扔在台阶上。
人头骨碌碌滚到獬豸石兽爪边,瞪大的眼珠死死盯着门洞的方向。
“宋家大管事宋安?”
两名力士倒抽冷气,脚下不自主后撤半步,手中绣春刀呛啷出鞘半寸。
宋家在临朔郡只手遮天,即使是管事,它的权柄都比普通九品芝麻官还大,如今头颅像个烂西瓜般被扔在了路边。
“你……你越狱,还杀人了?疯了不成!”
力士颤声喝道。
陆燃没接话,迈开沉重脚步,拖着残破身躯走上湿滑的石阶。
他拾起鼓架旁碗口粗的青铜鼓槌。
沉重鼓槌握在他碎裂的掌骨间,刺骨剧痛让他牙关紧咬。
双肩琵琶骨撕裂的伤口瞬间崩开,大股鲜血透过青绸大氅渗了出来,滴答落在地面上。
“你敢动登闻鼓?快来人。”
听到呼喊声,百户所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披头散发的锦衣百户带着十余名校尉冲出门廊,正是当值百户赵无咎。
陆燃双臂青筋暴凸,没有片刻犹豫。
重达八十斤的青铜鼓槌裹挟着体内残存的真气,狠狠砸在覆着荒兽皮制成的鼓面上。
咚——!
沉闷如雷的巨响,撕碎雨夜的长空。
音波震荡开来,漫天细雨在鼓面三尺之内被震成水雾。
咚!
第二槌砸落。
陆燃喉头腥甜,一口浓血喷在鼓心上。
九墟归藏鼎在体内发出嗡鸣声,鼎身凶兽图录剧烈震荡,将这股反震力道化作淬炼血肉的热流。
“第七营武卒陆燃,状告北岭宋阀私造冤狱,构陷边军,盗卖军械,勾结塞外雪狼盗!”
陆燃字字泣血,厉声高呼,声音穿过长街,冲向远方。
咚!
第三槌砸下,青铜鼓面裂开一道寸许缝隙。
鼓槌瞬间折断成两截。
陆燃扔掉半截木柄,身子晃了晃,愣是站住了,脊背挺得笔直。
赵无咎快步走下石阶,看着鼓面的鲜血,又看向台阶下的宋管事头颅,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陆燃,你可知名册上你已经畏罪自尽了?”
赵无咎压低声音,眼神扫向长街两侧暗处。
此时街道阴影中,已然有数名身穿夜行衣的矫健身影潜伏而来,身上散发着宋家护院特有的阴冷气味。
“赵百户,宋家少爷要夺我妹子灵骨,宋管事带私刑和折子,强行要我画押。”
陆燃盯着赵无咎,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。
“手印我没按,但宋管事的脑袋我带过来了。”
“我这条命不打紧,但我身上有一份第七营粮草被劫的暗账,这可是宋家大爷宋千山画过押的真迹。”
赵无咎眼皮跳动两下,心脏咚咚疯狂跳动。
镇玄司在临朔郡被宋家压制十年,上一任千户暴毙荒野,至今还没个说法。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猜测。
此时,宋千山勾结雪狼盗的暗账,是抄家灭族的大罪,更是镇玄司能在临朔郡翻盘的唯一筹码。
“账册在哪?”
赵无咎上前一步,按住陆燃肩头。
“不在我身上。”
陆燃平静看着他,“在我脑子里。十五天后宋家迎亲我妹子的那天,我写给你。”
赵无咎脸色微变:“你要拿这个要挟本官?”
“这不是要挟,是交易。”
陆燃转头,看向长街尽头正疾驰而来的数匹覆鳞黑马。
马蹄踏碎积水,为首之人手持长枪,银甲黑披风,正是宋阀二房统领,气海境二重的高手宋宏。
“赵无咎!交出凶犯,镇玄司若敢包庇,按同谋论处!”
宋宏勒马停步,长枪直指百户所大门,声音裹挟浑厚真气,震得两侧屋檐瓦片梭梭发轻颤。
赵无咎面色凝重,手掌搭在腰间镇玄刀柄上,迟疑未决。
宋家在临朔郡势大,为一个将死的边军武卒硬碰硬,代价太大了。
陆燃却在这时迈步向前。
他脱下被血浸透的青绸大氅,露出一身精瘦却布满刀伤箭疤的躯干。
胸口四个铁钩豁开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血。
“赵百户,神朝法度,杀宋家人,算不算功?”
陆燃头也不回,提着生锈断刀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“陆燃!你已是死囚,放下兵刃,束手就擒!”
宋宏厉声大喝,双腿一夹马腹,覆鳞黑马长嘶暴起,碗口大的铁蹄直踏陆燃面门而去。
气海境强者的护体真气澎湃翻涌,长枪化作一道雪白枪影,直取陆燃的咽喉。
长枪撕开夜风,带着刺耳尖啸声。
陆燃不退反进,迎着枪尖往前踏出半步。
不躲,不避。
识海中九墟归藏鼎嗡鸣震动,那柄暗红锈刀在掌心发出阵阵热意。
枪尖距离眼眸三寸之际,陆燃身形微侧,枪锋擦着耳根掠过,带着陆燃的一缕黑发和半片血肉。
他左手如铁箍般死死抓住枪杆,身子猛然跃起,撞入宋宏怀中。
生锈短刀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灰白流光。
“破!”
宋宏冷笑,周身气海境二重真气勃发,护体罡气凝如坚冰。
短刀触及罡气的刹那。
如同热刀切入牛油。
绝对破甲规则爆发。
护体真气瞬间崩碎化为虚无,锈刀没有受到半分迟滞,毫无阻碍地从宋宏胸甲核心刺入,贯穿前胸后背。
宋宏脸上的冷笑凝固了。
护身宝甲连同气海境强悍的心脉,在这一刀之下尽数被斩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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