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雨水越下越大,将长街上的血水洗刷冲淡,却冲不散空气中逐渐浓郁的凶戾煞气。
陆燃坐在死士厢房的硬木通铺上,扯下几条还算干净的布带,将胸前豁开的四个血洞死死缠住。
皮肉翻卷的边缘在九墟归藏鼎渗出的热流下缓慢蠕动修复,发麻发痒。
天光落在窗棂上撕开一条灰白的口子。
百户所外头猝然炸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,数十匹包着铁蹄的战马蛮横地撞开衙门外围的木头拒马,直接踏上了青石台阶。
“赵无咎!滚出来回话!”
清冷的女声隔着雨幕砸了进来,带着股刮骨的寒意。
陆燃停下绑布带的手作,左手顺势按在了腰间的镇玄刀柄上。
外院。
赵无咎连官帽都没戴正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迎了出去。
台阶下,一个披着玄色暗纹披风的女人翻身下马,雨水顺着她高高束起的马尾淌下,落在漆黑的软甲上。
镇玄司临朔郡副巡检使,沈炼心。
她看都没看躬身行礼的赵无咎,目光死死钉在泥水里宋宏那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上。
沈炼心走到尸体旁,用刀鞘挑开宋宏残破的衣襟,露出被整齐切开的玄铁重光铠。
雨点打在平滑如镜的金属切口上,溅出细小的水花。
“玄铁重光铠,一刀连着心脉一起绞碎。”
沈炼心直起身,皮靴碾过地上的血水,看向赵无咎。
“宋家二房的统领死在镇玄司门口,你赵百户长本事了,敢拿百户所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去兜底?”
赵无咎后背冷汗直冒,衣服瞬间黏在了肉上,他往后缩了半步,咽了口唾沫。
“巡检大人明鉴,卑职绝不敢惹宋家!昨夜有人硬扛三十步火炭阶,撞响了登闻鼓。宋宏带人要强杀击鼓人,结果…………被那人反杀了。”
“反杀?”
沈炼心冷嗤一声。
“宋宏是气海境二重,临朔百户所内除了你,谁能一刀秒他?”
“击鼓人是个边军的死囚,只有淬体境巅峰…………”
赵无咎话音未落,沈炼心已经越过他,径直朝内院的厢房走去。
“装神弄鬼。借登闻鼓来行私仇越狱,然后拿我镇玄司当避难所?按律当斩!”
死士厢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得粉碎。
木屑夹杂着凄厉的真气风,裹挟着漫天雨水狂涌而入。
陆燃还没看清来人的脸,连人带床铺,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重压兜头压了下来。
空气在这一刻变成了粘稠的泥沼,让他动弹不得。
这是通脉神藏境的威压!
陆燃浑身的骨节爆出一阵炒豆子般的脆响,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曲。
胸口刚刚止血的伤口再次崩开,鲜血瞬间染红了刚换上的玄黑飞鱼袍。
沈炼心跨过碎裂的门槛,手中雁翎刀出鞘三寸。
森冷的刀光映亮了陆燃那张沾着黑血的脸。
“跪下回话。”
沈炼心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震颤气血的内劲。
陆燃喉咙一甜,涌上一股铁腥味。
他咬碎了牙关,右腿硬生生顶住往下坠的力道,左手扶着墙壁,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。
“大苍律例,镇玄司只有站着死的人,没有跪着活的狗。”
陆燃抬头,目光迎上沈炼心那双冷厉的眸子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跟本官谈律例?”
沈炼心手腕一翻,雁翎刀彻底出鞘。
刀尖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啸叫直逼陆燃的咽喉。
陆燃没有躲。
通脉神藏境的速度,淬体境根本躲不开。
他缩在袖管里的右手已经死死扣住了那柄生锈剔骨刀的刀柄。
识海中,九墟归藏鼎发出细密的嗡鸣,绝对破甲的规则之力蓄势待发。
这女人距离他不到两步,只要刀尖再进半寸,生锈短刀就能捅穿她的心脏。
陆燃心里在快速盘算。
但杀了这女人,自己也就彻底失去了镇玄司这层官皮掩护,外头还有几十个镇玄校尉,自己肯定跑不出去。
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亏本,得换个玩法。
就在刀尖距离咽喉只剩一层油皮的时候。
陆燃左手从怀里猛地掏出一块染血的黑色铁牌,劈头盖脸地砸向沈炼心的面门。
沈炼心眉头微蹙,刀锋偏转,刀身拍在铁牌上。
当!
铁牌掉落在地,翻滚了两圈,露出背面刻着的“第七营·陆燃”几个字。
“神朝军律第一条!”
陆燃顶着能通脉神藏境的威压,字字泣血地嘶吼出声。
“斩边患首级者,准抵重罪!”
“宋家大爷宋千山勾结塞外雪狼盗,截留边军粮饷。宋宏昨夜私调甲胄围杀军卒灭口,我杀他即是卫法!何来私仇!”
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门外的雨声还在哗哗作响。
跟着跑到门口的赵无咎听到“宋千山勾结雪狼盗”这几个字,两条腿一软,险些跪在泥水里。
这小子昨夜只说有暗账,今天直接当着巡检使的面把天给捅破了。
沈炼心的刀尖停在半空。
她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腰牌,又看向陆燃胸口那四个狰狞的铁钩血洞。
“你是第七营那个唯一活下来的斥候?”
沈炼心收刀入鞘。
就在刀柄扣入刀鞘的瞬间。
陆燃的视线极快地扫过沈炼心的手腕。
雁翎刀的刀柄内侧,原本缠绕的赤金丝线因为刚才的动作松脱了一圈。
缺口处,赫然露出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暗刻篆字。
罪奴·甲辰。
陆燃眼皮微动,将这个细节死死按在心底。
堂堂大苍神朝的副巡检使,佩刀上竟然刻着天牢死囚的烙印。
这镇玄司里头,果然全是各怀鬼胎的妖魔鬼怪。
“赵无咎说,你手里有宋千山画押的暗账。”
沈炼心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燃。
“东西呢?”
“在临朔郡外的大荒里。”
陆燃扯着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。
“半月后,宋家迎亲我妹子的那天,我把账册连带宋子陵的脑袋,一起交给你。”
“空口白牙,就想拿本官当枪使?”
沈炼心冷笑。
“我这条命现在是镇玄司的玄冥死士。”
陆燃拍了拍身上的玄黑飞鱼袍。
“半月内,我拿不到账册,你随时可以按军法把我千刀万剐。但只要我还是死士,这半月里,宋家就不能越过镇玄司动我一根指头。”
沈炼心盯着陆燃看了足足十个呼吸。
在这个淬体境的死囚身上,她闻到了同类的味道。
那种被逼到绝境,连自己的血肉都能切下来当筹码的疯狗味道。
“好,本官就容你活半个月。”
沈炼心转身走向门外,清冷的声音在雨中散开。
“半个月后见不到账册,不用宋家动手,本官亲自活剥了你。”
陆燃刚要松一口气。
走到院子里的沈炼心突然停住脚步,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卷通体由玄铁封皮包裹的文书,随手掷在厢房门槛上。
咣当。
玄铁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圈泥水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沈炼心侧过脸,余光扫向陆燃。
“这是郡守府刚送来的公文。宋阀二当家亲自盖的印章。”
陆燃走上前,弯腰捡起文书,扯开封皮。
文书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。
【临朔郡遭大荒妖人潜伏,为保全城安危,即日起封城半月。四门紧闭,许进不许出。镇玄司不得干涉地方防务。】
陆燃捏着文书的手指缓缓收紧,纸张在掌心发出刺耳的揉搓声。
宋阀这是直接掀桌子了。
封城半月,正好卡死到宋子陵迎亲抽髓的那一天。
这是要把他像老鼠一样困在临朔郡里,让自己无法出城做任何的求援,就是想把自己硬生生耗死在临朔郡里。
现在自己出不了城,就去不了荒莽天渊。
去不了荒林,九墟归藏鼎里那九百九十五头凶兽精血的缺口,就算拿命去填都填不满。
“宋家那头老狗,阴差阳错,掐住了我取胜最关键的路子。”
陆燃随手将文书扔在脚下,右脚踩在上面狠狠碾了两下。
他转过头,看向缩在屋檐下的赵无咎。
“赵百户,请教下,城里哪条道上,能买到活着的凶兽?越凶越好,最好是能咬死人的那种。”
赵无咎愣了一下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燃。
“活体凶兽?城西的万宝天阁分舵有个地下斗兽场,里头全是走私来的高阶异兽。可那地方只认金银不认官皮,你手段通天,但没钱连门槛都进不去!”
“钱?”
陆燃摸了摸怀里那枚从宋宏腰间割下来的乾坤纳戒,那里面是气海境统领的全部身家。
“我这人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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