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脉绵延八百余里,七十二峰如剑刺天,终年云雾缭绕。主峰青云峰高耸入云,山腰以上便已冰封,远远望去,仿佛一柄白玉巨剑插在天地之间。
青云宗立派于此,至今已有一千三百余年。
此刻,后山一座无名矮峰的半腰处,一个少年正俯身蹲在田垄间。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覆着一层厚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。他捏起一撮土,在指间捻碎,凑近闻了闻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土色灰白,质地板结,灵气稀薄。这垄地种下的“青芽草”出苗率不到三成,即便勉强长出来的,叶片也泛着不正常的枯黄。
“沈渡,吃饭了。”
矮峰顶上传来一声吆喝。一个圆脸少年从石屋方向探出脑袋,手里举着两个粗陶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那少年比沈渡略小一两岁,身材敦实,一张脸晒得黑里透红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看着憨厚。
沈渡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沿着田垄走回石屋。石屋简陋,只有一扇歪斜的木门,屋顶大半是用茅草新补的,墙根处爬着一层青苔,看着倒是有些年头了。
“今日运气好,套了只山鸡。”周平将一碗肉汤递过来,“师兄,你说也怪,我在山下时想弄点肉吃难得很,到了你这后山,三五天就能开回荤。这山上的野物是不是傻一些?”
沈渡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清的,只飘着几片肉和一把不知名的野菜,盐放得少,味道寡淡。但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珍馐。
“不是山上的野物傻,是你以前在杂役院没机会。”沈渡放下碗,看了他一眼,“杂役院三百多号人,每旬分下来的肉食不到二十斤,轮到你嘴里能有几片?这后山就我们两个人,地方大,自然好过些。”
周平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。
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。周平起身收拾碗筷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:“对了师兄,陈执事让我带给你的。说是山下有人送来的。”
沈渡接过信,没有急着拆。信封用的是细麻纸,封口处压着一枚朱漆印,印文模糊,但能依稀辨认出一个“叶”字。
他拿着信走到石屋外,靠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坐下,才拆开封口。
信很短,寥寥数行。他看完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塞回信封,揣入怀中。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片刻。
“师兄,家里出事了?”周平小心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渡摇摇头,“我那位堂兄入了内门,族里来信说,让我安分守己,别给叶家丢人。”
周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。他来后山之前就听杂役院的人嚼过舌根,说沈渡原本是青云镇沈家的子弟,天资极好,十岁就引气入体,结果不知怎的灵根出了问题,修为倒退,被送到青云宗当了个杂役。而他那堂兄沈凌却一路高歌猛进,如今已是内门弟子,前些日子还被三长老收为记名弟子,风头正盛。
“师兄,”周平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你种的紫纹兰开花了。”
沈渡抬眼看他。
“真的,第三垄最边上那几株,今天早上我去看,抽穗了。”周平语气笃定,“比药圃那边种出来的早了大半个月,花穗还长。”
沈渡站起身来,走到第三垄地头。
紫纹兰确实抽穗了。淡紫色的花苞刚刚绽开一线,露出里面莹白的花蕊。晨露挂在花瓣边缘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。更难得的是,花茎上隐约浮现出几道银色的纹路,那是紫纹兰品质上佳的标志。
药圃那边种出来的紫纹兰,通常要三年才能开花,而且十株里有一株能出现银纹就算不错了。后山这片地,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,土质贫瘠得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。但他只用了不到两年。
沈渡蹲下来,仔细端详着那几株紫纹兰的根系。根须扎入土中,细细密密的,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,那是木属性灵气浸润的痕迹。他伸出手,指尖贴住花茎,将体内那点微弱的灵气缓缓渡入。
灵气入茎,花苞轻轻一颤,银纹又亮了几分。
但也仅此而已了。他体内的灵气实在太少,勉强够维持炼气三层的境界,再多一丝都挤不出来。每次施为,都像是从一个快见底的碗里往外倒水,稍有挥霍,便要见底。
“师兄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周平在一旁担心地说。
沈渡摆摆手,站起身来,忽然身子晃了一下。周平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,触到他手臂,只觉得一片冰凉。
“没事。”沈渡稳住身形,深吸了一口气,“老毛病了。”
他转身往石屋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极高极远的地方掠过,投下一道无法言说的阴影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每次出现时,他体内的灵气都会莫名地躁动一瞬,然后归于死寂。那种感觉让人心悸,像是蝼蚁站在巨人脚下,虽然什么都没看见,但本能地知道——有东西经过。
沈渡仰头看天。
碧空如洗,万里无云。几只山鹰在高空盘旋,发出清厉的啸声。一切正常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了石屋。
入夜,沈渡盘坐在石屋角落的蒲团上。蒲团是用干草编的,早就磨得发亮,中间凹下去一块。他闭着眼,呼吸绵长,一呼一吸之间,周围空气中那点稀薄的灵气缓缓向他聚拢,从鼻端、从毛孔渗入体内。
灵气入体,顺着经脉流转。炼气一层的功法是最基础的《引气诀》,他十三岁前就已烂熟。灵气流经丹田时,本该沉淀下来,一点一点充盈气海。可到了他这里,气海像是漏了底的筛子,灵气稍一积聚,便从四面八方逸散出去,怎么也存不住。
唯一能留住灵气的办法,是将灵气引入肝经,以木属性灵根为媒介,与肝木之气相合,勉强固化下来。但这样做的后果,是肝经长期承受额外负担,时而隐痛,面色常年苍白。
今夜灵气入体时,他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。
灵气流经肝经,与往常一样与肝木之气相合,但这一次,那些原本应该逸散出去的灵气,竟有一缕顺着经脉的某个细微分支,流向了脊椎。
那道分支极细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若非他这两年来日日在灵田中培土引泉,对体内灵气走向感知越发敏锐,根本不可能察觉。
灵气沿着脊椎向下,最终没入尾闾处。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沈渡睁开眼。
黑暗中,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运起那点微薄灵气,掌心中浮现出一团淡淡的青光,微弱得像是风中烛火。青光映照下,他的掌心纹路清晰可见。而在掌心正中,一道极其细微的纹路,正泛着一丝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光泽。
那道纹路,不是他掌心原有的掌纹。
沈渡盯着它看了很久,直到青光耗尽,掌心重新归于黑暗。他慢慢握紧拳头,感觉到尾闾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,像是一粒埋在灰烬深处的火种,无人知晓,却并未熄灭。
第二日清晨,周平照例早起去灵泉挑水。推开石屋门时,却发现沈渡已经蹲在田垄上了。天还没亮透,东方的鱼肚白刚泛起一层金边,少年蹲在地头,手指拨开泥土,正仔细观察着什么。
“师兄,今日怎么起这么早?”
沈渡没有抬头:“阿平,你过来看。”
周平放下水桶,凑过去蹲下。沈渡指着青芽草根系附近的一小块土,那里的土色与周围略有不同,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,几乎看不出来,但仔细辨认,土粒表面似乎蒙着一层微不可见的青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平瞪大了眼。
“昨晚我在田边打坐,灵气逸散时,有一部分渗入了土中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,“今早来看,这片土里的青芽草根须比旁边的多了将近一倍。”
周平愣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师兄,你这是……把漏出去的灵气用来养地了?”
沈渡站起身来,望向整片灵田。
两年前他刚来后山时,这片地几乎是一片废土。而今,三分核心田土色已由灰白转为淡黄,种出来的紫纹兰品质不逊于山下药圃。他本以为这是自己翻土引泉、以木属性灵气一点一点浸润的功劳。但昨夜灵气入尾闾、又逸散入土的变化,让他有了新的猜测。
也许他体内灵气存不住,并不仅仅是灵根受损那么简单。
也许那些“漏”出去的灵气,只是以另一种方式,存进了这片土地里。
“阿平,”沈渡忽然开口,“你说,如果一个修士的灵气注定存不住,那他能不能把灵气存到别的地方去?”
周平挠了挠头:“存到别的地方?灵兽?法器?宝具?”
沈渡摇了摇头,蹲下身,手掌贴住田垄间的土壤。掌心触及微凉的泥土,体内那点灵气轻轻一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,缓缓从掌心渗出,没入土中。
脚下的泥土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像是回应。
周平没有察觉到。他还在掰着手指列举各种可能:“灵兽认主倒是常见,法器也行,不过那都得先有足够修为才能驾驭。至于宝具就更别想了,那玩意儿最少得筑基期才能……”
“阿平。”沈渡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从明日起,灵泉灌溉的活我来。你去山下杂役院,帮我借几本讲‘地脉’的书。”
“地脉?”周平一脸茫然,“那是什么?”
沈渡望着脚下这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土地,轻声道:“我也不太清楚。但我觉得,这片地下面,可能不简单。”
周平虽然不明所以,但见师兄神色郑重,便也没有多问,点头应了。
三日后,周平从山下回来,怀里揣着三卷泛黄的旧书。杂役院的书楼里没什么正经典籍,这三卷还是陈执事私人借出来的,说是年轻时从一处废弃矿脉的洞府中捡来的残卷,一直搁着也没人看。
沈渡接过书卷,在油灯下一页一页翻看。三卷书分别题为《地脉浅释》《灵脉杂考》《山川异闻录》,都是些零散的笔记,不成体系,但其中记载的一些东西,让他越看越心惊。
据《灵脉杂考》所述,天地灵气并非均匀分布,而是循地脉流动,如地下水脉一般。有些地方灵气汇聚,便成灵脉灵泉;有些地方灵气稀薄,便是贫瘠之地。而在极少数情况下,地脉会“蛰伏”,灵气沉入地底极深处,地表反而显现出贫瘠荒芜之象。
“灵脉蛰伏之地,表枯而里荣。非掘地千丈不可见,然一旦触动蛰脉,灵潮倒灌,其量不可测也。”
沈渡合上书卷,坐在黑暗中,久久未动。
后山这片地,会不会就是一处“蛰脉”?
而他体内那点漏出去的灵气,每夜渗入土中,日积月累,就像是一根探针,不断地、缓慢地,触碰着地下深处沉睡的什么东西。
尾闾处那点温热,又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吐出一口长气。
半个月后,灵田最东边的角落,一株原本已经枯死的野桃树,忽然重新抽出了新芽。
周平发现的时候,尖叫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跑去找沈渡:“师兄!师兄!那棵死桃树,活了!”
沈渡正在石屋里研读《地脉浅释》,闻言走出来一看。那株野桃树确实活了,枯朽的树干上抽出几根嫩绿的新枝,枝条上还挂着几点露珠。更让人吃惊的是,露珠表面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光,在阳光下闪闪烁烁,像是撒了一层碎银。
沈渡走上前,指尖沾了一滴露珠送入口中。
一股极其精纯的灵气顺着舌尖渗入体内,温和而绵长,与平日里从空气中吸纳的驳杂灵气截然不同。那一瞬间,他体内那团原本四处逸散的灵气,竟然稳定了片刻。气海中的灵气不再溃散,而是安静地悬浮着,像是被什么力量暂时锁住了。
他猛地转头望向脚下的土地。
这株桃树的位置,恰好在灵田最边缘,也恰好是距离那处“蛰脉”最近的地方。
蛰伏的灵脉,正在苏醒。
而他体内那些“漏”出去的灵气,就是最初的那把钥匙。
“阿平,”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把石屋里的锄头拿来。”
“师兄,你要做什么?”
“挖。”
沈渡握着锄头,站在野桃树下。脚下是两年来他日日翻垦、引泉浸润的泥土,温软而湿润,掌心贴上去时,能感觉到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律动,像是大地的心跳。
他抬起锄头,重重落下。
“咚——”
泥土翻开,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一层。他继续挖,一锄接一锄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混入翻开的泥土中。周平在旁边看着,渐渐瞪大了眼睛。
因为沈渡挖出的坑中,泥土的颜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化。淡黄、深褐、暗红、灰黑……每往下挖一尺,土色便深一分,土中蕴含的灵气便浓一分。到三尺深时,坑底泥土已经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紫黑色,用手捻碎,能闻到一股浓郁而纯粹的灵气扑面而来。
沈渡蹲在坑边,伸手抓起一把紫黑色的泥土。
掌心触及泥土的瞬间,尾闾处那点火种猛地一跳。体内那些原本四处逸散的灵气,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,疯狂地向脚下涌去。他身子一晃,险些栽入坑中,被周平一把拉住。
“师兄!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闭着眼,感觉到那些从气海中“漏”出去的灵气,此刻正顺着经脉、顺着骨骼、顺着那根极细的脊椎分支,疯狂地灌入脚下的大地深处。
而大地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。
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周平踉跄一步,脸色发白:“师兄,地、地震了?”
震动只持续了一瞬便停了。但沈渡清晰地感觉到,脚下这片土地深处,一股磅礴而古老的灵气正在缓缓涌动,像是冰封了千万年的暗河,终于被凿开了第一道缝隙。
他睁开眼。
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,此刻正泛着微光。而更让他吃惊的是,尾闾处的那点火种,竟在这一刻明亮了一分。
灵根受损之后,他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感觉——他的身体,正在吸收灵气。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,但它确确实实被留住了。
“阿平。”沈渡抬起头,满脸泥污,汗水混着泥土从额角淌下,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要闭关几日。灵田你照看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东边这片。”
周平从未见过师兄这副模样,重重点头:“师兄放心。”
沈渡转身钻进石屋,关上了那扇歪斜的木门。
门外,周平挠了挠头,看着那个深坑和坑底泛着紫黑色光泽的泥土,嘀咕道:“这都是什么事啊……”
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老老实实地挑起水桶,去灵泉打水了。
石屋中,沈渡盘坐蒲团上。他闭目内视,感知着体内灵气的走向。那些灵气依旧稀薄得可怜,但此刻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逸散,而是缓缓流向脊椎,汇聚到尾闾处那点火种周围,在那里盘旋、凝聚。
火种温热,不急不躁地吞噬着每一缕靠近的灵气。
沈渡隐约感觉到,那火种之下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。来自大地深处,来自那处正在苏醒的蛰脉。灵气渗入土壤,土壤反哺他的身体,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,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循环。
他与这片土地之间,正在建立一种从未有人尝试过的联系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青云宗七十二峰灯火次第亮起,主峰之上灵气冲霄,隐约可见有人御剑飞行,剑光如银蛇划过夜空。更远处的中州大地,千万里山河沉睡,无数修士在洞府中闭关、在秘境中厮杀、在坊市中交易、在宗门中大比。
没有人注意到,青云宗后山一座无名矮峰上,一个连炼气三层都突破不了的杂役,正在与地底深处一道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灵脉,建立起第一道联系。
尾闾处的火种,轻轻跳动。
沈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眼。黑暗中,他的瞳孔深处,似乎也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亮光。
像是灰烬里,落下了一粒火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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