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闭关的第三日,周平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东边那片被他用枯枝和石块围起来的区域里,野桃树的新枝又抽长了一截。这本没什么稀奇,让周平心惊的是,那几根枝条上竟结出了花苞。淡粉色的花苞,只有米粒大小,却挤挤挨挨缀满了枝头,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,要赶在入秋之前把春天开出来。
“这才几天啊……”周平蹲在围栏外,掰着手指头算日子。野桃树枯死至少三四年了,就算活了,也不该长这么快。他扭头看向紧闭的石屋门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,沈渡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。
山中无日月。到了第五日夜里,周平被一阵响动惊醒。他睡在石屋外间的草铺上,猛地坐起身,竖起耳朵听了片刻。石屋深处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,断断续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蠕动。
他光着脚走到里间门口,抬手想敲门,又停住了。
门缝里,有光。
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光芒,像是萤火虫聚在一起,从门板的缝隙中渗出来,忽明忽灭,如同呼吸一般有节律。
“师兄?”周平压低嗓子喊了一声。
门内静了片刻,随后沈渡的声音传出来,沙哑而疲惫:“我没事。灵田那边……不要过去。”
“可是师兄你——”
“第五天了。”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阿平,我好像……找到路子了。”
周平还想再问,门内的光却渐渐暗了下去,再无声息。他在门口站了许久,终究没有推门,只把晚饭留在门口的石阶上,回草铺上翻来覆去地熬到了天亮。
第七日清晨,石屋门开了。
沈渡走出来时,周平差点没认出他来。倒不是模样变了多少,沈渡还是那个沈渡,瘦削、苍白、灰布短褐上沾着泥土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那双原本像枯井般沉寂的眸子,此刻竟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,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,看得久了,让人头晕目眩。
“师兄,你的眼睛……”
沈渡眨了两下眼,那层青辉隐去,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“没事,过会儿就消了。”他走到田垄边,蹲下身,伸手贴住地面。掌心那道银纹无声浮现,指尖触及泥土的瞬间,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气从地底升腾而起,如同晨雾般沿着他的手臂缓缓上行,没入袖中。
周平瞪大了眼:“这……灵气怎么自己往你身上跑?”
沈渡收回手,站起身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措辞:“下面那道蛰脉,确实在苏醒。但它醒得太慢,靠我一个人那点灵气去引,十年也引不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用引。”沈渡转头看向东边那片被围起来的坑,目光幽深,“它已经醒了。我封在坑底的那道灵气种子,和地下的蛰脉接上了。现在每过一天,蛰脉就会往上拱一点。涌上来的灵气,够我用。”
周平愣了半天:“够你用?师兄你……能修炼了?”
沈渡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周平凑近了看,只见沈渡掌心中灵气汇聚,比往日浓了何止十倍。那团青光不再是风中残烛,而是凝实如一颗小小的珠子,光芒稳定而柔和。而后沈渡手腕一翻,一掌拍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山石。
“砰!”
碎石飞溅,山石表面裂开数道缝隙,簌簌落下一地石屑。
周平张大了嘴。这一掌的力道,少说也有三四百斤。炼气三层绝对打不出这种威力,至少得炼气五层往上。
“师兄,你突破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收回手掌,掌心的银纹缓缓隐去,“我还是炼气三层。气海还是存不住灵气,灵根也没修复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沈渡蹲下身,手掌再次贴住地面。这一次周平看清楚了,灵气从地底涌上来,顺着手臂经脉流转,在沈渡体内循环了一周之后,又从另一只手渗回土中。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,像是水流过渠道,几乎没有什么损耗。
“我的身体,现在就是一条通道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,“灵气从地里来,在经脉里走一圈,再回到地里去。我不需要把它存住,只需要在它经过的时候,借来用一用。”
周平听得目瞪口呆。他虽然在修仙上没什么天分,但在杂役院耳濡目染这么多年,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。修士吸纳灵气,存于气海,日积月累才能突破境界。灵气在体内停留的时间越长、积聚的越多,修为才越高。像沈渡这样让灵气穿体而过、仅借其力而不存于己的做法,他闻所未闻。
“那你的修为……”
“还是炼气三层。”沈渡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但力气、速度、感知,比之前强了不少。地底涌上来的灵气品质极高,比空气中那些驳杂灵气精纯得多。哪怕只是借道,对我的身体也是一种淬炼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平:“阿平,这件事,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周平使劲点头:“师兄放心,我嘴严。”
沈渡看着他那张憨厚而认真的脸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。“今日我下趟山。你守好灵田,若有人来,就说我在闭关。”
“师兄要去哪?”
“杂役院。去找陈执事。”
从后山到杂役院,山路约莫二十里。沈渡走得很快,脚步轻捷如踏在云端,比往日快了将近一倍。地底蛰脉涌上来的灵气在足底经脉中流转,每一步踏出,都有极微弱的灵气从脚底渗入体内,又从另一只脚底回归大地。他像是一株生了根的树,从土地中汲取力量,再将用过的灵气还回去。
杂役院坐落在青云峰西麓,一片灰扑扑的石屋群,比后山的石屋好不了多少。三百多名杂役在此居住、听差,每日天不亮就得上工,天黑透了才能歇下,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计。
沈渡从后山小路绕进来时,正赶上午间放饭。杂役们端着粗陶碗排成一条长龙,从伙房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下,人人脸上带着麻木的倦意。
他径直走向西侧那排低矮的屋子。陈执事的屋子在走廊尽头,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刻着“管事房”三个字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沈渡抬手叩了叩门。
“进。”
陈执事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手里握着笔,正在勾画什么。他抬头见是沈渡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放下笔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瘦了。”陈执事说。
“山里伙食清淡。”沈渡在他对面坐下,“陈执事,上次那三卷书,我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来了?”
“看出后山那片地,底下可能有一条蛰伏的灵脉。”
陈执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抬起眼,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慢慢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道蛰脉,醒了?”
“在醒。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”
陈执事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传来杂役们吃饭的嘈杂声,有人在笑闹,被管事的喝斥了一嗓子,安静了片刻,又嗡嗡响起来。
“你知道那三卷书是哪来的么?”陈执事忽然问。
沈渡摇头。
“五十年前,我刚入青云宗的时候,是个外门弟子。”陈执事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灵根尚可,修为也过得去,炼气八层。那时候年轻,心气高,总觉得自己能筑基。后来有一次去宗门北边的废矿中采药,误入了一处坍塌的旧洞府。洞府主人早就死了,骸骨都成了灰,只留下这三卷书和一块玉简。”
“玉简上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六个字——‘灵脉引,不可轻。’”
陈执事目光落在窗外,像是穿透了杂役院的灰墙,看向极远的地方。
“我当时不懂。后来把书翻烂了才慢慢琢磨明白,那洞府主人是个散修,一生都在研究地脉灵脉的学问。他晚年发现了一处蛰脉,想用自身灵气引脉入体,借此突破瓶颈。结果灵潮倒灌,他修为不够,经脉尽碎,死在了那处蛰脉边上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。
“你的情况,跟他有一点像。”陈执事看着他,“但有两点不同。”
“哪两点?”
“第一,你的灵气是往地里漏,他是把地里的灵气往身上引。方向反了。”陈执事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二,你比他弱。他当年是筑基后期,你才炼气三层。所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盯住沈渡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更要小心。地底的东西一旦真的醒了,你那点修为根本承受不住。到时候灵潮倒灌,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:“所以我来找陈执事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五十年前那处废矿里,除了这三卷书,还有没有别的。比如……那个洞府主人,有没有留下什么法子,能让人在灵潮倒灌时保住性命。”
陈执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张清瘦的脸上,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。
“你小子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屋角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前,翻找了一阵,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简,递了过来。
“洞府主人虽然死了,但临死前把毕生所学刻在了这块玉简上。我当年修为不够,看不全里面的内容,只知道个大概。这些年我时常拿出来琢磨,越琢磨越觉得,他留下的东西不简单。”
沈渡接过玉简,入手微凉,表面光滑如镜,隐约有符文流转。
“玉简里的内容,需要以神识读取。你修为不够,现在还看不了。”陈执事道,“但有一个法子,可以让你在炼气期就能打开它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滴一滴精血上去,以木属性灵气催动。这法子伤身,但以你现在的状况,地底的灵气补充足够快,应该扛得住。”
沈渡没有犹豫,咬破指尖,挤出一滴血落在玉简上。同时运转体内灵气,将那一缕木属性灵气注入血珠之中。
玉简表面光芒大盛,无数细密的文字从玉简中涌出,如同一条发光的溪流,顺着他的指尖流入眉心。那一瞬间,大量信息涌入脑海,像是有人硬生生往他脑子里塞了一整座书楼。沈渡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又被地底涌上的灵气压住。
他闭着眼,消化了许久。
再睁开时,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。
“陈执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那个散修前辈,一辈子都没找到传人。他临死前说,谁若得此玉简,便是他的弟子。”
陈执事摆了摆手:“我一个管杂役的执事,做不了你师父。”
“但他留下了一门功法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一门专为灵根受损之人所创的功法。名曰——《地脉引》。”
窗外,杂役们已经吃完了饭,三三两两散去上工。有人经过管事房门前,往里瞟了一眼,见陈执事正和一个灰衣少年相对而坐,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旧案,案上放着一块泛着微光的玉简。
没有人进来。没有人多问。
陈执事最终将那三卷旧书也一并交给了沈渡。“书是残卷,玉简才是正统。你拿去吧。”
沈渡抱着书和玉简,在门口站了片刻,然后弯下腰,深深一揖。
“弟子沈渡,代那位前辈,谢过陈执事。”
陈执事没有受他的礼,侧身避开了。
“走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沈渡走出杂役院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西边的晚霞烧得正烈,将整片青云山脉染成一片暗红。他沿着山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三分。脑海中,《地脉引》的功法文字一行行流淌而过,与脚下传来的微弱脉动渐渐重叠。
地脉者,天地之根,山川之髓。常人引气入体,存于气海,如池蓄水。然池有大小,水有盈枯。灵根受损者,气海漏也,池底有隙,蓄水不存。
地脉引之法,不蓄于池,而通于地。以身为渠,以脉为源,引地脉灵气穿体而过,借其力而不滞于己。渠成,则地脉不竭,灵气不尽。此道不修气海,不结金丹,以身为器,以地为根。
沈渡的脚步越来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后山的密林。推开石屋门时,周平正蹲在灶前烧火,见他回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师兄,灵田那边……野桃树开花了。”
沈渡放下书卷,快步走到田垄东侧。夜色中,那株野桃树满枝的花苞全都绽开了,淡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莹白的光泽,花蕊中有点点灵光溢出,如碎星般浮在花间。树下泥土泛着紫黑色光泽,深处隐约有淡青色的灵气如雾气般缓缓上升。
那口他挖出来的深坑,此刻坑底的紫黑色泥土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树根周围。泥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是蛛网,又像是叶脉,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微弱的灵光。
沈渡蹲下身,将手掌贴在地面上。
灵气从地底涌上来,比七日前浓了将近一倍。顺着手臂经脉进入体内,沿着尾闾、脊椎、后脑一路向上,在百会穴处汇聚成一团清凉的气团,然后向四面八方散开,流过每一条经脉、每一寸肌骨、每一根毛发。
他感觉到身体在变化。那些淤塞多年的经脉,正在被地脉灵气一丝一丝地冲开。灵根依旧受损,气海依旧存不住灵气,但他的身体,正在被地底涌上来的灵潮一遍遍地冲刷、淬炼。
像是冰封的河床,在春天到来时渐渐松动了。
“师兄,”周平站在身后,小声问,“那门功法……真的能行吗?”
沈渡睁开眼。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那里是青云宗内门的方向,七十二峰的主脉所在,灵气冲霄,灯火辉煌。隐约间,他似乎能感觉到那条主脉深处有什么在跳动,雄浑而磅礴,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而他脚下这条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小支脉,正在慢慢醒来。像是一棵大树的末梢根系,接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第一滴养分。
“行不行,试过才知道。”沈渡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“那要是灵潮倒灌呢?陈执事说的那个散修……”
沈渡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说得对,以我现在的修为,灵潮倒灌确实扛不住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,“所以我需要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筑基。”
周平愣住了:“师兄你气海存不住灵气,怎么筑基?”
沈渡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。月光下,那道纹路比七日前清晰了许多,像是刻在皮肤下的银线,隐隐与脚下大地深处的脉动相呼应。
“地脉引的法门,我还没完全参透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玉简里有一句话,那位前辈写在了最后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头,望着远处青云宗七十二峰间那些御剑飞行的流光,望着那座他永远走不进去的主峰,望着主峰之巅那一点永不熄灭的灵光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落在地上。那道影子的尾端,恰好接住了野桃树投下的婆娑花影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影子里,悄悄扎下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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