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县死了个有钱人。
死在自家卧房里。门从里面栓着,窗从里面扣着,房梁上垂一根麻绳,人挂在绳子上,脚尖离地三寸。丫鬟推门推不开,喊人撞开的时候,尸首都凉透了。
衙门抬尸那天下着小雨。周洛举着一把破伞跟在板车后面,一路小跑。
伞是给押车的班头打的,他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,还得赔笑:"头儿,慢点,路滑。"
班头斜他一眼:"你倒是会心疼人。"
"我心疼车。"周洛说,"上个月刚换的轮子,衙里账上还记着呢。"
班头懒得理他。
周洛也不恼。他在县衙当白役,三年了。白役是什么?就是没编制、没俸禄、没名分的杂役,干的是连仵作都嫌脏的活,拿的是老爷们心情好时随手赏的两个铜板。恼?恼是要本钱的,他没有这个本钱。
死者姓钱,城里最大的盐商,人称钱员外。五十来岁,矮胖,平日里见官三分笑,没想到死得这么不体面。
钱府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。看热闹的踮着脚往里瞅,交头接耳。
"听说了吗?门是从里头栓死的,窗户纸都没破。"
"造孽哦,钱员外那么会过日子的人,怎么就想不开了?"
"想不开?"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压低嗓子,"我看是有人想让他想不开。他前脚一死,后脚他那两个儿子就该分家产了。"
周洛挤在人群里听得直摇头。老百姓断案,向来是又快又狠,三句话就能定人生死。
不过这回,他觉得老爷们断得也快不到哪去。门内闩,窗内扣,没人进得去,也没人出得来。这样的屋子,除了自己上吊,还能怎么死?
他当时是真这么想的。
尸首停在城西义庄。县衙的仵作验了一遍,结论写得干脆:自缢,无伤,无挣扎,无中毒。
案子到这,按理就结了。有钱人家报了丧,官府备了案,剩下的就是出殡。
可周洛睡不着。
不是他有多敬重钱员外。是他白天在义庄搭手抬尸的时候,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这事得从头说。
周洛从小眼睛有毛病。他看人和别人看人不一样。别人看人,看的是脸;他看人,除了脸,还能看见人身上浮着一根线。
线不粗,比头发丝粗点,从人头顶出来,飘在半空,晃晃悠悠,尾巴拖得老长,一直拖进看不见的地方。人活着,线亮着,颜色各有不同,红的青的黄的都有;人快死了,线发暗;人死了,线变灰,蔫头耷脑地垂着,过几天就散了。
小时候他以为人人都看得见。七岁那年他指着县太爷头顶说"老爷你的线快断了",挨了他爹一顿鞋底。后来他爹知道了,蹲下来,盯着他看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话:
"这事,烂在肚子里,谁都别说。"
他爹是缉命司的命师。十二年前,他爹出门办差,再没回来。官府给的公文是"殉职",可尸首没找着,遗物也没几件,就剩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,如今挂在周洛脖子上。
爹走后,周洛去看过大夫。大夫扒着他的眼皮看了半天,说是眼疾,开了三副药。药喝了,线还在。
他就当自己有病。但有病的人要学会一件事:装看不见。
装了十二年,装得挺好。街上人头顶花花绿绿一大片线,他权当看不见;谁家婆娘挺着肚子,肚子上缠着两根线缠在一起,他也当看不见;前年隔壁王屠户头上的线一天比一天暗,暗到第七天,人没了,他还是当看不见。
看见了又能怎样?说出来,人家当你是疯子;说准了,人家当你是妖怪。疯子和妖怪,在青阳县都领不到俸禄。
直到今天。
白天在义庄,他帮仵作抬尸首上木板,一抬头,看见钱员外脖子上悬着线。
死人有线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有两根。
一根灰的,蔫着,从钱员外头顶垂下来,眼看就要散了。这是死人该有的线。
还有一根,青白色,亮得扎眼,从钱员外的后颈出来,绷得笔直,尾巴穿过义庄的墙,一路往城外去了。
周洛当时手一哆嗦,差点把尸首摔了。
死人怎么会有活的线?更要命的是,他盯着那根青白的线看久了,线上面浮出两个字来,像水里的墨,慢慢化开:
自缢。
不知道从何来的的"自缢"的命线 ,挂在钱员外的脖子上。
"周洛!"仵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"愣什么?搭手!"
"来了来了。"他赶紧低头。
可那一眼,他忘不掉了。
傍晚,衙门里来了个大人物。缉命司派驻青阳的命师,赵衡,二境定命。平日里这位爷连县太爷的面子都未必给,听说钱家出了钱,请他走个过场,用法术验一验,好让家产分得踏实。
赵衡验尸的时候,周洛凑在义庄门口偷看。
赵衡两根手指搭在钱员外眉心,闭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片刻后睁眼,收了手。
"命格残余清净,无外力侵夺的痕迹。"赵衡掸了掸袖子,"是自缢。"
钱家的人松了口气。县尉松了口气。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周洛没松。他扒着门框,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
"那要是……有人把自己的'自缢',挂到死人脖子上呢?"
一屋子人回头看他。
赵衡眯起眼:"你是何人?"
"白役,周洛。"
"白役。"赵衡咀嚼着这两个字,笑了,"命格为何物,你懂么?命术为何物,你懂么?一个打杂的,也配谈命?"
"我不懂命。"周洛老实承认,"我就是问问,人要是自己上吊,那勒痕该是一道。钱员外脖子后头,还有一道细的,比绳子的勒痕浅,勒的位置也不一样。大人要不……再看看?"
屋里静了一瞬。
仵作脸色变了,因为他验尸记录上写的明明白白:勒痕一道。
赵衡盯了周洛两息,拂袖:"无知小吏,满口胡言。来人,轰出去。"
周洛被轰出来了。站在雨里,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旧木牌,叹了口气。
得,多嘴的毛病又犯了。这个月赏钱是别指望了。
回义庄收拾东西的时候,守尸的孙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斜眼瞅他:"让赵命师轰出来了?"
"嗯。"
"该。"孙老头吐出一口烟,"人家是命师,二境,定命。一根手指头能把你定在地上三天三夜。你一个白役,跟人家掰扯命格,你咋不上天呢?"
"我就是看见点东西。"
"看见也憋着。"孙老头敲了敲烟锅,"小子,听我一句劝。这世上的事,看见了是一回事,说出来是另一回事。你爹当年……"
老头忽然住了嘴,摆摆手:"算了,吃饭去喽。"
周洛心里一动:"我爹当年怎么了?"
"没怎么,人老了,嘴碎。"孙老头背着手走了,再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可到了夜里,周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那根青白色的线一直在他眼前晃。
死人挂着活人的线。线的那头,连着谁呢?
他爹要是还在,肯定知道答案。命师懂命。可他爹不在了,青阳县唯一懂命的赵衡,刚把他轰出来。
周洛一骨碌爬起来,披了衣服,摸黑出了门。
他就去看一眼。一眼。
义庄夜里只有孙老头守着,这会儿睡得跟死人差不多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周洛从后墙翻进去,熟门熟路摸进停尸的屋子,点了根火折子。
钱员外的尸首躺在木板上,蒙着白布。
周洛掀开白布,抬头一看,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那根青白色的线,动了。
白天它还绷得笔直,尾巴往城外去。这会儿,它不知什么时候缩了回来,在尸体上方盘成一团,像一条盘起来的蛇。
火折子的光一晃,那团线忽然散开,线头竖起来,对准了周洛。
周洛转身就跑。
晚了。那根线快得不像话,顺着门缝游过来,一眨眼的工夫,缠上了他的右手手腕。
冰的。不是绳子那种凉,是一种往骨头里钻的冷。周洛用力甩,甩不脱;用左手去扯,手指直接穿了过去,什么也抓不着。
线越缠越紧,缠了三圈。周洛背抵着墙,眼睁睁看着线头上浮出那两个字:
自缢。
然后,那两个字,顺着他的手腕,开始往他胳膊上爬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