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缠到第四圈的时候,周洛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那两个字已经爬过他肘弯,凉气顺着胳膊往心口钻。他背贴着墙,腿肚子转筋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我上有七十岁的孙老头要养,下有……下没有,总之不能死。
慌乱里,他胸口忽然一烫。
是他爹那块旧木牌。
木牌隔着衣服贴在心口,烫得吓人,像揣了块烧红的炭。周洛疼得一呲牙,与此同时,缠在他手腕上的青白色命线猛地一抖,触电似的弹开,贴着地面游出门缝,眨眼就没了影。
屋里静下来。火折子掉在地上,还亮着。
周洛瘫坐在尸首旁边,半天没缓过劲。他哆嗦着掏出木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牌子还是那块牌子,乌沉沉的,边角磨圆了,正面刻着一个"缉"字,背面光溜溜什么也没有。十二年了,他当护身符戴着,从没烫过。
手腕上留着三圈红印,像被人拿绳子勒过。
他盯着那三圈印子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直咳嗽。
没疯。这十二年的线,他没看错。有病的不是他的眼睛,是这个世界。
第二天一早,青阳县衙炸了锅。
天机院来人了。
来的是一位司正,姓沈,名小满。天机院是什么地方?管天下命师的衙门,缉命司见了都得矮半头。司正又是什么官?县太爷见了得亲自出迎的那种。
周洛被班头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,头发还翘着一撮。
"沈司正点名要见你。"班头的表情很复杂,"你小子昨天在义庄,是不是闯祸了?"
"没有啊。"周洛心里咯噔一下,"我就是……看了看。"
"看看?"班头咬牙,"赵命师昨儿连夜给县太爷递了话,说你妖言惑众,要把你拿了问罪。结果今天一早,沈司正到了,头一件事不是见县太爷,而是问,昨天那个说两根线的白役呢?"
周洛眨眨眼:"她怎么知道两根线?"
"仵作的验尸格目上写了!你昨天嚷那一嗓子,仵作夜里越想越怕,补上去的。"班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"快走快走,是死是活,看你造化了。"
大堂上,周洛头一回见到沈小满。
跟想象中不一样。他以为天机院的司正,怎么也得是个白胡子老头,最不济也是个中年胖子。结果堂上站着的是个年轻女子,一身青衣,细细的腰上背着一把长刀,站得笔直,展现着那条青色阔腿长裤下修长的大腿,就是脸冷得能刮下霜来。
"周洛?"她开口,声音也冷。
"小人在。"
“本司正,沈小满,由天机院指派,负责本次青阳案。”
"昨天是你说,钱员外脖子上有两根线?"
"是。"
"线长什么样?"
周洛抬起头,老老实实地说:"一根灰的,从头顶出来,快散了,是死人自己的。一根青白色,从后颈出来,绷得笔直,尾巴往城外去了。青白那根上面,浮着两个字——自缢。"
堂上站着的一排官吏面面相觑。县尉咳嗽一声:"沈司正,这白役自小有眼疾,胡言乱语惯了……"
"我问他,没问你。"沈小满说。
县尉闭嘴了。
赵衡站在一旁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今天是被叫来陪堂的,闻言冷笑道:"司正明鉴。死者的命格残余,本官昨夜亲自验过,清净无异。什么两根线,分明是这刁吏哗众取宠……"
"大人,昨天你的定命术,第三道命痕歪了。"周洛忽然说。
赵衡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,"周洛指指他,"你昨天验尸的时候,施了定命术。你那道术法上,三道命痕,头两道是正的,第三道歪了半寸。歪了的命痕恐怕是压不住命格残余,所以你验出来的'清净',只怕不作数。"
满堂死寂。
赵衡的脸由白转红,由红转青:"放肆!本官二境定命,命痕乃命师根本,岂容你一个白役……"
"赵命师。"沈小满打断他,"验一下。"
"司正!"
"验一下,废不了多少事。"
赵衡胸口起伏了几下,到底不敢驳天机院的面子。他并指在自己腕上一划,一道淡金色的光痕浮出来,上面果然有三道刻痕。
他低头一看,整个人僵住了。
第三道,歪了半寸。
"什么时候歪的……"赵衡喃喃自语,额角见汗,"不可能,上个月述职的时候还好好的……"
"歪了的命痕,验出来的东西信不得。"沈小满收回视线,看向周洛,目光第一次有了点温度,虽然不多,"你继续说。"
周洛挠挠头:"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。小人不懂命术,就是看见两根线,又看见钱员外脖子后头多一道浅勒痕,位置跟绳子勒的不一样。小人猜,他是先被人勒死,再挂上去的。门从内栓也好办,要是有人能隔着墙,用那根青白的线把门闩插上呢?"
"定命桩。"沈小满吐出三个字。
"啥?"
"定命术的一种,能隔空定住死物。"她顿了顿,"门闩是死物。"
周洛听得连连点头,视线顺着她的话头落在她腰后那把长刀上,停住了。
刀鞘漆黑,缠着洗得发白的布条。可在周洛眼里,刀脊上贴着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纹路,像干透的血,还在极慢地爬。
"司正。"他脱口而出,"你这把刀,三天之内沾过命术?似乎不是寻常的砍杀,是……是改命术。痕还留在刀上,没散干净。"
大堂上第二次安静下来。
沈小满握刀柄的手指收紧了。
三天前,来青阳的官道上,她斩过一个逆命教徒。那人三境改命,临死反扑,在她刀上留了一道痕。这事连随行的缇骑都不知道,她本打算回天机院再请人洗刀。
"你怎么知道是改命术?"她盯着周洛。
"纹路是活的,在爬。"周洛老老实实比划,"我听我们班头说,定命术的痕是死的,定住就不动。你刀上这道一直在动,所以我猜是改命。猜错了你别打我。"
沈小满盯着他看了很久,看得周洛心里发毛。
"猜得不错。"她最后只说了四个字。
县尉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:"司正的意思是……钱员外是他杀?杀他的是个命师?"
沈小满没答,大步往外走:"去义庄,复验。"
一行人到了义庄,钱员外的尸首又被抬到亮处。这一回,验尸的是沈小满自己。她净了手,捏开死者牙关,两根手指探进去,夹出一小片叠成三角的黄纸。
纸只有指甲盖大,被唾液浸得发皱。沈小满用银镊子夹着,凑到灯前展开。
纸上画着一道扭曲的纹路,红得发黑,用血画上去,又干涸了。
"命纸。"她的声音沉下来,"逆命教的命纸。死者舌下压命纸,是逆命教的手笔。"
“这就是你们青阳办的案?”
堂上众人的呼吸都重了。逆命教三个字,在大玄朝是禁忌中的禁忌。二十年前朝廷剿过一回,杀得人头滚滚,没想到如今又冒了出来,还冒在小小的青阳县。
赵衡凑过来看了一眼,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他昨夜信誓旦旦"命格清净",今天尸首嘴里就掏出逆命教的命纸。这要是传回缉命司,他的前程就算到头了。
"司正……"赵衡挤出笑容,"下官昨夜验尸,确有疏漏,这便重新……"
"你先把你那道歪了的命痕修好再说。"沈小满收起命纸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周洛一眼。
"你,跟我去白云寺。"
周洛一愣:"白云寺?去那干嘛?"
"刚才有人报案。"沈小满说,"城西白云寺的佛像,半个时辰前开始流泪。流的是血。"
她走出两步,又补了一句,也不知是对县太爷说的,还是对所有人说的:
"这个白役,我要了。即日起,他归我调遣。"
周洛站在原地,看看左右,指指自己:"啊?"
县太爷笑得满脸褶子:"周洛,还不谢恩?"
谢什么恩,我一个白役,月钱都没着落,怎么就归你调遣了……周洛一肚子槽没处吐,只好小跑着追出去:"哎,司正,等等我,你那白管饭吗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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