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城隍庙的路上,沈小满第三次让周洛回去。
"庙里有埋伏怎么办?"
"那更得带上我了。"周洛说,"你们看不见线,我看得见。万一庙里有诈,我先喊一嗓子,你们也好跑。"
"你跑得动吗?"
"跑不动。"周洛诚实地说,"所以我喊完,司正你带着我跑。"
沈小满被他这套理直气壮的说辞噎了一下,懒得再劝。
破城隍庙在城外五里的乱葬岗边上,荒了十几年,庙门塌了半边,门楣上"城隍庙"三个字缺了俩,只剩个"城"。
庙里一股子香灰混着霉味。城隍爷的泥胎歪在神龛里,脑袋没了,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。
可周洛一进庙门就站住了。
他看见满墙的线。
残的,断的,灰白色的,一条一条钉在墙上、柱子上、房梁上,像一张被人扯烂了又随手扔掉的网。绝大多数已经散得快没了,只有神龛后头,还留着几缕颜色深的。
"司正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,"这庙里死过人……不对,是死过很多'命'。墙上有几十条断线,都是被人生生剪断的。"
沈小满皱眉:"说人话。"
"命线断了,人就没了命格。没了命格的人,要么死,要么……"周洛咽了口唾沫,"变成行尸走肉。这庙里有过几十条断线,说明有几十个人在这儿,被剪了命。"
缇骑们听得头皮发麻,握刀的手都紧了。
沈小满绕着神龛走了一圈,忽然蹲下身,拂开供桌底下的积灰。灰底下露出刻痕,一道扭曲的纹路,红黑色,跟钱员外舌下那张命纸上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"一样的命痕。"她说。
"不止。"周洛凑过去看。在他眼里,那道刻痕里还游着几丝极细的青白色,跟钱员外脖子上那根假命线,一个颜色。
"这三桩案子难道是同一个人的手笔?"周洛说,"司正,三案同源,实锤了,这儿,就是他的老窝。"
"曾经的老窝。"沈小满起身,"看这灰的厚度,撤走至少三个月了。"
"撤走了,为什么还留人手在青阳抢铁盒?"周洛自言自语,"除非……东西没撤干净。"
他这话音刚落,神龛里的无头泥胎,动了。
泥胎从神龛里扑出来,是一个人!藏在里面的人破胎而出,手里一杆短矛直取周洛咽喉!
青芒一闪,周游被眼前发生的景象吓呆,愣在了原地。
沈小满的刀比矛更快,一刀劈断矛杆,第二刀横拍在那人胸口,把人砸进墙里,泥灰簌簌往下掉。
几乎同时,庙外突然涌进五六个人,短刀短矛,闷头就杀,几位缇骑拔刀迎上,庙里顿时打成一团。
周洛抱头蹲在供桌底下,这是他的保留节目。
蹲归蹲,他也没闲着。一个教徒被逼到供桌附近,背对着他,周洛抄起桌上的铁香炉,瞄准那人后脑勺,卯足了劲抡过去。
当的一声,那人晃了两晃,没倒,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他。
"误会。"周洛举着香炉,笑得很诚恳,"我帮你掸掸土。"
下一秒缇骑的刀背就把那人拍翻了。缇骑看了周洛一眼:"谢了。"
"客气。"周洛把香炉放回桌上,掸了掸手上的香灰。
他探头看了一眼战场,缇骑以四敌六,不落下风;沈小满那边已经解决了第二个。他本该安安稳稳蹲到结束的,直到他看见墙角有个灰衣人,没参战,贴着墙根往庙后溜。
那人头顶的线很奇怪,暗红色,线身上密密麻麻缠满了别人的断线头,几十条,拖在身后像一件破蓑衣。
"司正!"周洛喊,"墙角那个!他身上全是剪来的命线!"
灰衣人听见这一嗓子,脸色大变,袖口一抖,三道寒光直奔周洛。
周洛往供桌底下一缩。笃笃笃,三枚钉子钉在桌面上,钉尾还在嗡嗡震。
"观命境的杂鱼,也敢动我的人。"
沈小满的声音冷得掉渣。她人已经掠过半个庙堂,刀背拍在灰衣人膝弯,那人跪倒的工夫,刀锋已经架上了脖子。
"留活口!"周洛从供桌底下探出脑袋。
"知道。"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六个教徒,死了四个,跑了一个,抓了两个。破胎而出的那个撞墙撞晕了自己,灰衣人则跪在地上,抖成一团。
沈小满环视一圈,分析了战局后,下令,“搜。”
供桌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一个铁匣,匣里有半本册子,下半截被人烧了,只剩上半截。
趁搜庙的空当,周洛蹲到那个灰衣人面前,仰着头,双手托腮的看他。
几十条断线头拖在那人身后,一动,就窸窸窣窣地晃。周洛凑近了看,发现那些断线头不是杀完人留下的残渣。每一条都被仔细地挽了个扣,收拢成束,像粮铺里扎好的柴。
"这些线是你剪的?"周洛问。
灰衣人闭着嘴。
"剪了人的命线,挽成束,收着。"周洛自顾自地说,"你们剪人命格干什么用?卖?这玩意儿也有人买?"
灰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周洛轻笑了一下,心里已有了结论,站起身拍拍土,走到沈小满旁边,压低声音:"司正,他们不只是杀人。小人猜......他们应该在收命格,收了存起来,跟囤粮一样。"
沈小满手托下颚,沉思了一会,转头看了他一眼:"你听说过'假命'吗?"
"那是啥?"
"命格能拆,能剪,能存。"她声音更低,"就也能造。用别人的命格碎片,拼出一条假的命来。这种事,典籍里只有四个字。"
"造命之门。"
周洛咀嚼着这四个字,正要再问,只听见那边缇骑喊了一声,说铁匣找到了。
沈小满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。周洛凑过去,踮着脚。
册子上是人名和代号,一排一排,蝇头小楷。有的名字后头画着圈,有的画着叉。
"青阳暗桩的名册。"沈小满说,"画圈的是活的,画叉的,应该是被灭口的。"
周洛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。前几页都是市井人物:米铺伙计、更夫、船娘……翻到残册的最后一页,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一页上,写着县衙里的人。
头一个名字:户房书吏,杜三。
第二个名字:快班捕头,马六。
第三个名字只写了一半,纸就被烧断了,剩个姓——沈。
"沈?沈小满?"周洛念出来自己都不信,手指点着那个残字,"不是,司正,你们天机院,有没有一个叫'沈'的?"
"没有。"沈小满把册子合上,"天机院里没有姓沈的暗桩。"
"那这个'沈'……"
"是县衙的'沈',还是别的什么'沈',烧了,死无对证。"沈小满把册子揣进怀里,环视一片狼藉的破庙,"但可以确定一件事,"
她看向周洛。
"县衙里有鬼。而且不止一个。"
回城的路上,太阳已经偏西。周洛骑在缇骑匀给他的骡子上,晃晃悠悠。
骡子走到城门口,迎面撞上一队人马。为首的官轿落下,赵衡撩开轿帘钻出来,满面红光。
"沈司正!"赵衡拱手,笑容可掬,"听闻司正今日查获逆贼老巢,可喜可贺!下官身为缉命司驻县命师,善后查验之事,理应由下官……"
"赵命师。"沈小满打断他,"庙在城外五里,荒了十几年,但你这消息,倒是灵得很。"
赵衡的笑僵在脸上。
"下官也是……刚刚听闻,刚刚听闻。"
"哦。"沈小满拨转马头,从他轿子边上过去了,"那本司正现在正式告知你:案子天机院接了,缉命司不必插手,赵命师请回把。"
骡子上的周洛冲赵衡挤出一个灿烂的笑,挥了挥手。
赵衡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行人进城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他拢在袖子里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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