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的旧宅在城南柳树巷,爹娘走后,周洛卖了正房还债,只留着两间偏屋锁着。十二年没住人,院里的野草长得比门槛都高。
周洛一早跟班头告了假,说是老家婶婶的三姨子的小儿子庆生,顺便回家拿冬衣。
回到家的周游在巷口撞见王婶挎着篮子买菜回来,远远看见他就嚷:"哟,周家小子?稀客啊!听说你如今攀上高枝了,跟着天机院的大人办案?"
"打杂。"周洛低着头笑呵呵的说,"还是打打杂。"
"打杂也好啊!"王婶凑近了,压低声音,"婶子从小就稀罕你,你命苦,有啥缺的吃的婶子都顾着你,跟你说,我家二柱今年十六了,身子骨结实,你看能不能跟那位大人说说,也收他打个杂?"
"行,回头我问问。"周洛满口答应,撒腿就跑。
跑出没两步又撞见对门的赵伯。老头拄着拐,眯眼瞅他半天:"是周洛?长这么高了?你爹走的时候你才这点儿……"老头拿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,忽然想起来什么,"哎,你爹的忌日,你还烧纸吗?"
"烧。"
"烧好,烧好。"赵伯点点头,又摇摇头,"你爹是好人哪。可惜了。"
周洛应付两句,钻进自家院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这巷子还是老样子。谁家炖肉,谁家骂孩子,隔着三堵墙都听得见。他在这儿长到七岁,后来爹没了,家也就没了。
他摇摇头,进了东屋。
炕早塌了半边。周洛挽起袖子,把炕洞里积了十二年的灰掏出来,呛得直咳嗽。等清理干净,掏到底,手指果真碰到一块松动的石板,石板边缘有道细缝,他抠住缝往上掀,石板纹丝不动。折腾了一炷香,手上磨出两个泡,石板连晃都不晃。
"见鬼了。"周洛一屁股坐在灰里。
孙老头婶婶叨叨的,不像是在哄他开心,既然如此,那就是有机关。他围着炕洞转了两圈,忽然想起胸口那块牌子。他爹留下的东西,他爹留的地窖......
“死马当活马医!反正都这样了!”周游心一横,摘下木牌,在石板周围比划。比划到石板左上角,木牌忽然一沉,啪地吸在了石板上,像是有个浅浅的凹槽,形状跟牌子分毫不差。
紧接着石板底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,再一掀,开了。
地窖里一片漆黑,不大,一人高,四壁整整齐齐的砌着青砖,里面干燥得不像话。角落里摆着一口樟木箱子,铜锁都绿了。
周洛跳下去,撬开箱,只见箱子里东西不多: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命师袍子,一杆用秃了的笔,一个巴掌大的铁盒,还有一摞手稿,用油皮纸包着。
手稿的封皮上是他爹的字,瘦硬,一笔一划的写着:
《命录残稿》。
周洛盘腿坐在地窖里,就着手里油灯的光,一页一页翻。
"世人皆有命格,命格录于天道。生旦净末丑,福禄寿夭穷,皆有定数,谓之命。"
"然古时有一类人,不在此录。无命格,无命线,天道视之如无物,谓之无命者。"
"无命者不受命术所制。定命定不住他,改命改不着他,夺命夺无可夺。命师见之,如见鬼魅。"
周洛的手指停在"如见鬼魅"四个字上。
不受命术所制。
他想起昨夜缠上手腕的那根"自缢"线。它缠得死紧,可它爬到他肘弯,就被木牌烫回去了。它动不了他。
他又想起自己这双眼睛。命师能看见命格,可没听说哪个命师能看见"线",还能看见线上浮字。
"爹。"周洛转头对着满箱子旧物,轻声说,"你想告诉我什么?"
手稿再往后翻,纸页被人撕去了大半,断口参差。残存的最后半页,只有一行字:
"吾查此事十二年,近之愈近,惧之愈甚。若吾有不测——"
字到这里断了。
周洛坐在原地,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十二年。他爹殉职,正是十二年前。
他爹查"无命者"查了十二年,然后人就没了,尸首都没留下。如今一具尸体吊着命线坐起来,叮嘱他"别信缉命司"。
他正出神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有人进了院子。
周洛屏住呼吸,一脸严肃的抬头看着,自己一个个小小白役,谁会没事往他家跑?脚步声很轻,两个人,一前一后,直奔东屋。寻常贼不会挑大白天下手,更不会挑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。
"底下有光。"头顶一个沙哑的声音说,"有人先到了。"
"找的就是他。"另一个声音冷笑,"坛主要的东西,在他身上。"
周洛手脚冰凉。他飞快把手稿塞回油皮纸,铁盒揣进怀里,刚要爬出地窖,石板口探下来一张脸,尖嘴猴腮,眼珠发黄。
"哟,在这儿呢。"黄眼珠咧嘴一笑,"小白役,把东西交出来,爷爷给你个痛快。"
周洛往后缩了缩,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墙。地窖就这一个口,跑是没处跑了。
"什么东西?"他装傻,"两位爷,我就是回来拿件冬衣……"
"冬衣?"黄眼珠翻身跳下,一挥手,袖口滑出一截短刃,"行啊,那把你怀里揣的铁盒,也当冬衣穿给我看看?"
周洛把铁盒往怀里又塞了塞,脑子飞快地转。
两个人,看样子都是练家子,可能还是命师,他一个白役,打是打不过的。喊救命?柳树巷白天人少,等喊来人,他坟头草都发芽了,就算喊来了,街坊领居都是些老弱,又能抵什么事?
那就只剩一个办法。
"铁盒是吧?"周洛把铁盒掏出来,托在手上,"爷,小子这就给你。"
黄眼珠伸手来拿。周洛手腕一翻,铁盒贴着他的手飞过去,周洛用尽全身力气一扔,将铁盒扔飞出地窖口,越过院子,当啷一声砸在巷子的青石板上。
"哎呀。"周洛说,"手滑了。"
黄眼珠的脸都绿了,地窖口上头那个同伙骂了声废物,转身去追。黄眼珠犹豫了一下,到底舍不下东西,也攀了上去。
两个人先后出了地窖口。
周洛等的就是这个。他踩着箱沿蹿上去,反手把石板一推,但没推得动,石板太重。
完了,机关是从外面开的,里头关不上。
"小兔崽子!"黄眼珠抱着铁盒回头,见他跑了,勃然大怒,拔腿就追。
周洛冲出东屋,冲出院门,一头扎进巷子,扯开嗓子喊:"走水啦!周家旧宅走水啦!好心人快来救救啊!"
在小县里,救火比喊救命管用,果然,左右邻居的门噼里啪啦全开了,那王婶端着水盆冲在最前头。
黄眼珠两人追到巷口,眼看人群涌过来,对视一眼,掉头就走。
"站住。"
巷子另一头,青衣长刀的沈小满堵在那里,身后跟着四个缇骑。
“沈......沈大人!?你怎么来了?”周洛一脸不可置信。
她看都没看那两个人,先看了周洛一眼,目光在他蹭破的袖口上停了停。
"拿冬衣?"她说。
周洛讪笑:"顺便……拿了点别的。"
"回去再跟你算。"沈小满拔刀,刀尖指向那两个转身欲逃的人,"拿下,要活的。"
缇骑扑上去的时候,周洛瘫坐在自家门槛上,大口喘气。怀里的油皮纸包硌得肋骨生疼。
那两人自然是没能跑掉,缇骑捆人的时候,沈小满踱回周洛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他。
"昨夜你撒谎的时候,眼珠往左下角瞟。"她说,"我寻思你憋着什么事,让人跟了你一路。果然。"
周洛:"……你们当官的,都这么记仇吗?"
"这叫办案。"沈小满伸出手,"东西。"
周洛乖乖把油皮纸包交出去。沈小满翻了两页,越看眉头拧得越紧,翻到最后那半页残文,她的手指顿住了。
"无命者。"她低声念了一遍,抬头看周洛,眼神头一回带着认真,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县役居然扯上了命师,"周洛,你爹查的这个东西,天机院的藏书楼里都没有记载。"
"那我爹从哪儿查到的?"
"不知道。"沈小满把手稿还给缇骑封存,"但我知道一点,有人不想让你看见它。"
手稿还在。铁盒也从黄眼珠怀里搜了回来,缇骑捧过来请沈小满过目。
盒子是空的,沈小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撬开夹层,什么都没有。她皱眉:"费这么大劲,抢一口空盒?"
"不对。"周洛似乎想到了什么,刚才在地窖里情况紧急,故而也没有注意,他把盒子要过来,掂了掂,翻过个儿。
盒底朝上,正对阳光,之间阳光下,盒底浮现出几道极浅的纹路,不细看估计都只当是铸造的瑕疵。
周洛把盒子举到眼前,顺着纹路一点一点地看,脸色慢慢变了。
那不是花纹,是刻的地图,四条线,四个点。
周游双瞳微缩,因为这三个点他认得,标注的地方分别是:钱宅,白云寺,义庄。
最近发生这三桩案子的地方,他爹十二年前就刻在了盒底上。
周洛震惊的难以复加,难以置信的看向沈小满,想了想还是定下心神,仔细看那第四个点。
第四个点,在城外五里。
是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破城隍庙!
“司正大人......来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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