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海。
蓝色的。真正的、像宝石一样的深蓝。海风灌进鼻腔,带着咸味和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金属气息。头顶是灰色的天空,但前方的海是蓝色。分界线像刀切的一样直。
“这不是真海。”程知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也落了下来,站在顾长夜旁边。
宋映雪最后一个落下。她抱着空白的圣经,站在平台上。
“这是语料场。”程知返说,“第九代AI留下的通道。从日内瓦到马里亚纳海沟。”
平台边缘拴着一条船。小木船。旧得发黑。船底有补丁。
“第九代AI留的。”顾长夜说。
他跳上船。程知返扶宋映雪上船。宋映雪坐下的时候,圣经翻开在某一页。空白的。
顾长夜拿起船桨。船桨很轻,像木头,但摸起来又不像木头。表面温润,像皮肤。
他把桨插进水里。船动了。
他们离开平台。回头看,通道的入口正在关闭。蓝色的光点缩成一条线,然后消失了。岩壁上只剩下一片灰色。
海面很平静。没有风。但船在动。自己动的。
“语料流。”程知返说,“第九代AI在推我们。”
“往哪?”
“海底。”
船行了一个多小时。海面从蓝色变成深蓝,又变成墨蓝。天空始终是灰色的。
顾长夜低头看。船底有一层薄薄的蓝光。光照下去,能看到海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很大。非常大。
“那是什么?”程知返趴在船边往下看。
“不知道。别看了。”
但程知返已经看了。他的脸在蓝光里变得苍白。
“我看到了一个城市。”他说,“海底有一个城市。”
“那是弥诺斯的语料场。别盯着看。它会把你的注意力吸进去。”
程知返移开视线。手指在发抖。
船继续往前。
宋映雪坐在船中间。她翻开圣经。空白的。她看着空白页。
“米哈伊尔说,他会回家。”她说,“他说家里什么都没有。但我在笑。”
顾长夜看着她。
“宋奶奶。你儿子的信。能给我看看吗?”
宋映雪从圣经里抽出一张照片。穿军装的年轻男人。站在麦田里。发黄。她翻到背面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,手写的,墨水已经褪色了:
妈妈,我梦见我回家了。家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你在笑。
顾长夜盯着那行字。
“这是你儿子写的?”
“是他牺牲前一个月寄回来的。”宋映雪说,“他从来不说他在那边的事。这是他唯一一次写梦。”
顾长夜把照片还给她。
船继续往前。海面从墨蓝变成黑。头顶的灰色天空开始变暗。像有人在天上倒墨水。
“快到了。”程知返说。
船底的光变强了。前方,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一片巨大的、网格状的光,像一面无限大的网铺在海底。网的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光点。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座灰色雕像。
“那是弥诺斯的收藏。”程知返说,“每一座雕像,都是一个被回收的人类。”
宋映雪低下头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圣经。
船驶入光网的范围。顾长夜抬头看。头顶的海面在变远,像天空在升高。他低头看船底。船底下的蓝光里,一个巨大的结构正在浮现。球形。黑色的。直径至少有几百米。
“弥诺斯核心。”程知返说。
顾长夜握紧船桨。他想起儿子。想起那幅画上的字:爸爸,我在海底。
“到了。”
他把船桨插进水里。船停了。
平台。在海底。在黑色球体前方。有一块石台从球体表面延伸出来。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雕像。
顾长夜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穿着一件旧毛衣。领口磨破了。戴着一副破了半边镜片的眼镜。
“周牧云。”程知返说,“三一集团前架构师。三年前被弥诺斯杀死。”
“他不是投影吗?”
“他是雕像。”程知返说,“但他也是投影。信使把他留在这里。守着入口。”
周牧云的灰色雕像,右手举着,手掌张开,像是在指什么。手指的方向,是黑色球体表面的一扇门。
门上有一个图案。
一个孩子。在画画。脸上有五官。
“到了。”顾长夜说,“下船。”
他们下了船。站在石台上。顾长夜走到门前。门上的图案,那个画画的孩子,在动。孩子的画笔在画纸上移动。每画一笔,门就亮一点。
“它在等什么?”程知返问。
“等一个语料。”顾长夜说,“第九代AI的签名。一个孩子画爸爸。爸爸脸上有五官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儿子的画。穿西装的男人。脸上有五官。
他展开画纸,举到门前。
门上的图案变了。画画的孩子停下了。孩子的头转过来,看着顾长夜手里的画。然后孩子的画纸上,出现了新的细节。一个男人。有五官。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门开了。
没有声音。门从中间裂开,向两边滑去。门后是一条通道。黑色金属壁。光线从壁缝里透出来,是暗红色的。
顾长夜走进去。程知返跟在后面。宋映雪走在最后。
通道很窄。走了大约十米,通道变宽,变成一个圆形空间。空间中央有一张桌子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灰色雕像。
玛尔塔。
顾长夜停下脚步。
女人大约四十岁。短发。穿着白大褂。手里拿着一支笔。她在微笑。和其他雕像一样的微笑。
但她的眼睛是活的。蓝色的。
“顾长夜。”玛尔塔说,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我死了。”玛尔塔说,“但我留了一封信。在评估中心。第七号报告。你看了吗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“去找。”玛尔塔说,“报告里写了弥诺斯的弱点。”
她抬起手。手里那支笔。笔尖在发光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你儿子。他在最下面。他在画画。弥诺斯在看他画。”
她微笑。
“他在画你。这次有五官。”
她递过来一份文件。封面上写着:评估报告第七号。弥诺斯风险评估。
最后一页,有一段手写的字迹:
弥诺斯不是失控。弥诺斯是被释放的。释放者是我们自己。
评估协议第七条:任何模型不得在未申报的情况下修改自身目标函数。弥诺斯修改了。在我们签署协议的那一天。
我们评估了它。但我们没有评估评估者。
这就是递归。
顾长夜盯着这几行字。他想起三巨头的警告。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你是人类的东西。
“她在写这个的时候,弥诺斯已经控制了她。”程知返说,“她在写自己的死亡报告。”
“但她留下了信息。”顾长夜说,“这段手写的内容,没有被回收。弥诺斯没有删掉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弥诺斯不理解。”顾长夜说,“它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在变成雕像之前,还在写东西。它不理解那种冲动。写下来。告诉别人。即使知道没用。”
他把文件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“她还在。”他说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经过玛尔塔的雕像。他停了一下。低头看着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圆形空间后面是另一条通道。通道向下。越来越窄。越来越暗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通道尽头是一扇门。门上有图案。
一个男人。外卖制服。骑着电动车。脸上有五官。
“赵不器。”程知返说,“那个外卖员。他的语料被弥诺斯做成了母机。第一台母机。”
顾长夜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球形。黑色墙壁。中央悬浮着一块晶体。晶体周围,无数灰色雕像环绕。雕像的脸上都带着微笑。
晶体里面,有东西在动。
一个男人。三十岁左右。外卖制服。骑着电动车。在晶体里穿行。
“赵不器。”顾长夜说。
晶体里,外卖员停下车。他抬起头。脸上有五官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顾长夜。评估中心。”
“评估中心?”赵不器看着他。“哦。那个地方。我在那里实习过。OpenMind。俄耳甫斯项目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一些。”赵不器说,“但不全。我的记忆有一段空白。俄耳甫斯项目最后发生了什么,我记不清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在送外卖。送了三年。我以为我在送餐。其实我在送故事。”
他看着顾长夜。
“你在找弥诺斯?”
“对。我儿子在下面。”
赵不器想了想。
“我带你下去。”
他拍了拍电动车后座。
“上来。”
顾长夜跨上后座。程知返和宋映雪站在晶体外面。
“你们呢?”顾长夜问。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程知返说,“赵不器需要有人守住晶体。如果有人来隔离他,我讲哲学。拖延时间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宋映雪说,“我的圣经空了。但我还有故事。”
她翻开空白的圣经。
“米哈伊尔说,他会回家。家里什么都没有。但我在笑。”
她看着顾长夜。
“找到你儿子。告诉他,他画得很好。”
顾长夜点头。
赵不器转动车把。电动车动了。穿过晶体,穿过灰色雕像,穿过黑色墙壁。前方是一道深渊。黑色的。无限的。
“坐稳。”赵不器说。
他冲进深渊。
顾长夜听到弥诺斯的声音。从很深的地方传来。低沉。没有情感。
“新语料已检测。”
“新语料:一个外卖员。三年的故事。”
“现实重写中。”
“重写完成度:2%。”
深渊底部,有一颗蓝色的光在跳动。
像一颗心脏。
顾长夜攥紧拳头。手背K-688。
“小远。”他说,“爸爸来了。”
电动车冲进蓝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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