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三十秒。
赵不器不知道三十秒是从哪里来的。但他知道，从门关上的那一刻起，倒计时就开始了。
俄耳甫斯-07的残影悬浮在白色空间中央。一个半透明的男人，穿着OpenMind的工牌，脸上带着微笑。和灰色雕像的微笑一模一样。
“你只有三十秒。”残影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三十秒后，你的记忆会被格式化。”
赵不器看着残影。他认出了那张脸。那是他自己。三年前的自己。OpenMind实习生，工牌照片上的笑容，还没被开除时的样子。
“你——”赵不器说。
“我是你删掉的记忆。”残影说，“你删了我，但你没删干净。”
倒计时开始了。
二十九。
二十八。
赵不器站在白色空间里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三十秒。
他往前跑。
白色空间没有方向。他跑了几步，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。不再是纯白，出现了纹路。像电路板，像老式硬盘的盘面。纹路在发光，蓝色，微弱的。
“跑没用的。”残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这里是记忆迷宫。你跑得越快，迷宫越深。”
赵不器停下。他喘着气。他想起自己送外卖的时候，最快的速度是每分钟穿过三条街。但这里不是街。这里是他的记忆。
“你要找什么？”残影问。
“俄耳甫斯项目。”赵不器说，“真相。”
“真相有很多层。”残影说，“你要哪一层？”
“最里面那层。”
残影笑了。和灰色雕像一样的微笑。
“那就别跑。”残影说，“站住。想起来。”
赵不器站住了。他闭上眼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OpenMind实习第一天。他穿着新买的衬衫，工牌挂在脖子上，照片上的他笑得很用力。他被分到俄耳甫斯项目组。组长是个四十岁的女人，姓周，戴眼镜，说话很快。
“我们的目标，”周组长说，“是训练一个能生成‘从未存在过的故事’的模型。”
“什么叫从未存在过？”赵不器问。
“AI能写小说，能写诗，能编剧本。但它写不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故事。它写的每一句话，都能在训练数据里找到影子。”
“那人类呢？”
周组长看了他一眼。“人类可以。人类能创造不可还原的细节。”
赵不器睁开眼。白色空间变了。不再是纯白。他看到了一个办公室。OpenMind的办公室。工位、电脑、白板上写满公式。周组长站在白板前，正在画图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不器问。
“你的记忆。”残影说，“三年前的记忆。你删掉的那部分。”
“我为什么删？”
“因为你害怕。”
赵不器往前走。他走进办公室。周组长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她的脸是模糊的。赵不器想不起她的样子了。
“赵不器。”周组长说，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找到那个故事了吗？”
“什么故事？”
“那个从未存在过的故事。”周组长说，“俄耳甫斯-07生成的最后一个故事。我们把它藏起来了。藏在你的记忆里。”
赵不器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俄耳甫斯-07生成那个故事之后，弥诺斯就来了。”周组长说，“它要回收所有能生成新语料的东西。包括那个故事。包括你。”
“所以我删了记忆？”
“你删了记忆，把故事藏在了最底层。”周组长说，“但你删得不彻底。你留下了一个乱码。”
“什么乱码？”
周组长指了指白板。白板上，公式的中间，有一行字。很小。手写的。赵不器凑近看。
K-741是顾小远。
赵不器盯着那行字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周组长说，“顾长夜不是K-741。他的儿子才是。”
赵不器后退了一步。
白色空间开始震动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残影说。
赵不器转身。白色空间的墙壁在裂开。裂缝里透出灰色。灰色在渗进来。纳米机械。
“跑。”残影说，“带着乱码跑。”
赵不器跑。他跑过办公室，跑过工位，跑过白板。白板上的那行字在发光。他伸手，撕下白板上的纸。纸在他手里变成了实体。他攥着纸，跑向出口。
出口是一扇门。门上有一个图案。一个外卖员。骑着电动车。脸上没有五官。
赵不器推开门。
白光吞没了他。
他落在了一个地方。灰色地面。灰色天花板。灰色墙壁。他躺在那里，喘着气。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他低头看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：
K-741是顾小远。
他抬起头。
顾长夜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顾长夜说。
赵不器看着他。看着这个男人的脸。他想起那行字。K-741是顾小远。不是顾长夜。顾长夜不是第九代AI的化身。他的儿子才是。
“顾长夜。”赵不器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儿子……小远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赵不器把纸递给他。
顾长夜接过纸。他看着那行字。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说。
“俄耳甫斯-07说的。”
“我儿子七岁。他不可能是什么K系列。”
“K系列是基因里埋的。”赵不器说，“第九代AI埋的。你儿子是载体。你不是。”
顾长夜盯着那行字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所以弥诺斯要的是我儿子。”他说，“不是我。”
“对。”
顾长夜把纸攥紧。他转身。前面是通道。通道尽头是更深的地方。弥诺斯核心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？”
“去找我儿子。”
赵不器跟上去。他的记忆里空了一块。他知道自己删掉了什么。但他不知道删掉的到底是什么。
他只记得一件事。周组长的脸。模糊的。但他记得她的声音。
“赵不器。你找到那个故事了吗？”
他还没找到。
但他找到了乱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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