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城南老街的路口停下。刘毅付了钱,推开车门。
到城南已经快半夜了。老街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两边低矮的居民楼像两排沉默的牙齿,路灯昏黄,隔几盏才亮一盏。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焦糖味,又甜又涩,像糖水熬糊了。
37号。李记糖水。招牌灯箱坏了两根灯管,忽明忽暗地闪着。铺面关了,卷帘门拉到底。旁边一道窄楼梯通往二楼,楼梯口亮着一盏小灯泡。
刘毅上了楼。铁门虚掩着,他敲了两下,没动静。又敲了两下,重了些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老人的脸露出来,头发花白,眼袋耷拉着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
“你找谁?”
“奶奶,我来看看您孙子。”刘毅压低声音,“他最近是不是不太好?”
李奶奶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朋友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门开大了些。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空气里那股焦糖味更浓了。客厅的桌上搁着一碗凉透的糖水,碗边结了一圈黑褐色糖渍。碗旁边摊着一叠白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全是三个字:对不起。
“他就在里面。”李奶奶朝卧室努了努嘴,声音沙哑,“不吃不喝不说话。就写。”
刘毅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。一个少年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手里攥着笔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。
“秦安。”
少年的笔停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,太老了,老得像在什么地方待了几百年。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你知道陈渡在找你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快到城南了。”
李念低下头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,举起来。
“告诉他,我在这里。”
刘毅盯着那行字,掌心那道黑印忽然烫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他没在意,以为是这几日奔波累的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。很轻,像有人踩着枯叶走过。刘毅转过头,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。巷口老槐树底下,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,灰扑扑的,一动不动。
陈渡到了。
刘毅快步走出卧室。李奶奶还站在客厅里,不安地看着他。“奶奶,您先回屋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退回了房间。几秒后,电视声开得很大。
刘毅走下楼梯,推开一楼铁门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比刚才更冷了。他走到巷口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陈渡就在他面前。灰色长衫,苍白面孔,眼睛亮得不正常。他站的地方没有影子。
“他在楼上。”陈渡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
陈渡往前迈了一步。刘毅侧身挡住他。“等一下。”
陈渡停下来。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。“你要拦我?”
“我不拦你。”刘毅深吸一口气,“但他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他在等你。他说,该还了。”
陈渡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长衫下摆微微晃动。
“六百年了。”陈渡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刘毅没说话。他知道陈渡的意思。
“他没想抹掉。”刘毅说,“他记了六百年。”
“记了六百年,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入了轮回之后,没有喝孟婆汤。他跟府君求了恩典,带着记忆转世。他这些天不吃不喝不说话,就在纸上写对不起。他在等你。”
陈渡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。然后他慢慢抬起脚,往楼梯口走去。
上了二楼,陈渡推开卧室的门,站在门口。
李念坐在床沿上,抬起头。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念低下头,写了一行字,举起来。
“我等你等了六百年。”
陈渡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纸。刘毅站在他身后,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。
陈渡迈步走进了卧室。刘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进去。也许是怕陈渡突然动手,也许是他作为说书人,这场对质他必须在场。他站在门边,看着这两个人。
就在这时候,掌心的黑印又烫了。这一次比刚才更烫,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他手心。他的眼睛忽然一痛,再睁开时,世界变了。
他看见了陈渡身上那层怨气,像一件穿了六百年的黑壳,从脚底缠到脖颈,紧紧地裹着。怨气的边缘在跳动,像火焰,又像水波。他还看见李念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东西,一个蜷缩着的、灰扑扑的影子。那影子的形状像一个跪着的人,双手撑在地上,头低着,肩膀在抖。
那是秦安。
陈渡站在李念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伸出了手。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开始发抖。他的手指在蜷缩,像是要握成拳,又像是在犹豫。六百年。这只手等了六百年,现在就在面前,伸手就能碰到。
然后他按了下去。手掌落在李念的肩膀上。
刘毅看见陈渡身上的怨气顺着那只手涌过去,像黑色的水一样渗进李念的身体里。那个跪在地上的灰影子猛地抬起头。那张脸模糊,但刘毅能看见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惊恐地睁大了。
秦安开口了。刘毅听不见声音,只能看见那双嘴唇在动。一个字,两个字,三个字。
对不起。对不起。对不起。
陈渡的手按在他肩膀上,没有松开,也没有用力。那只手停在那里,手指在抖。陈渡咬着牙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。刘毅忽然发现,陈渡身上的怨气在变薄。从脚底开始,像冰在融化,一点一点往上缩。不是消散,是被吸走了。被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吸走了,被秦安身上那个跪着的灰影子吸走了。
秦安在吸陈渡的怨气。他在用自己剩下的魂魄,把陈渡身上六百年的恨,一点一点吸进自己身体里。
陈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咬着牙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。他随时可以收回手。但他没有。
刘毅站在门口,攥紧拳头,掌心烫得厉害。秦安身上的灰影越来越淡,淡到几乎透明。他吸得太多了。怨气在秦安体内翻涌,那个跪着的影子开始扭曲,像要被撑破一样。刘毅忽然意识到,秦安接不住。他魂魄本来就只剩一半,再吸下去,他会散。
“够了。”刘毅开口。
陈渡猛地转头看向他。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里满是血丝。刘毅没有退。“你恨他,他接。但你不能让他魂飞魄散。他还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这一世,够了。”
陈渡盯着刘毅看了很久。那只按在李念肩膀上的手还在抖。然后他慢慢收回手。
陈渡站在卧室中央,看着李念。他身上那层黑色的怨气已经缩到了膝盖以下,像一条褪了一半的蛇皮。他低着头,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少年。
李念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那丝血还在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里,秦安的影子在看着陈渡。
“我抄了一辈子生死簿。”秦安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全力,“魂魄里带着阴司的度化之力。你把怨气给我,我替你扛。六百年,我接得住。”
陈渡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的黑气正在消散。
“六百年。”陈渡说,“你就用这么一句,把六百年还清了?”
“还不清。”秦安说,“但你有你的路。我欠你的,我记着。下辈子,下下辈子,我接着还。但你不能再等了。”
陈渡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,很轻,很短。
“你的对不起,我收下了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他的身影穿过客厅,穿过铁门,往楼下走去。刘毅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他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李念。少年坐在床沿上,嘴角有血,脸色苍白,但他的手已经不再写“对不起”了。他的眼睛慢慢合上,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床上。
刘毅走上前,用手背碰了碰李念的额头。体温正常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嘴角那丝血已经干了,颜色暗红,不像新伤。他检查了一下李念的脉搏,正常。
这时候,李奶奶的房间门开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昏睡的李念,又看了看刘毅。“念念怎么了?”
刘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“他睡着了。明天就好了。”
李奶奶看了他很久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走过去给李念盖上了被子。
刘毅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巷口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,但树根旁边的青石板上,留了一小片水渍,形状像两个脚印。夜风一吹,水渍慢慢淡了,消失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,树冠上的叶子枯了一圈,从顶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一样。陈渡的怨气没有全散。有一部分被秦安吸了,有一部分落在了这棵树上。
刘毅低头翻开失鬼簿。陈渡的名字旁边,那行字已经变成了:
“第四回,讲陈渡。未毕。陈渡怨气已消,魂魄未入轮回。说书人须在七日内讲其一生,送其归位。剩余时间:六日。”
他合上书,坐在客厅的椅子上。桌上那叠写满“对不起”的白纸,最上面那一张字迹还很工整,越往下翻越潦草,到最底下几张,几乎已经不成形了。但每一张上面,都是那三个字。他把纸放回去,靠在椅背上。
李念醒来后会是谁?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,还是那个在纸上写了六百天对不起的秦安。还是两个都不是。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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