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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 the Twilight Years

Chapter 18 / 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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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8 of 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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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In the Twilight Yea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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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和老周,这对正副队长,在调解队干了快一个月,算是摸出了点门道。可这天来的案子,他们谁也没料到——棘手得像块滚刀肉,怎么切都切不开。

案子是三楼东户的老孙家报上来的。老孙今年七十五,退休前是厂子里的钳工,跟老周算半个同行。他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,孙子在老家跟着他过。矛盾出在孙子身上——孩子今年十三岁,上初一,正是半大不小、最逆反的年纪。老孙管孩子,方式简单粗暴:作业写错了打,考试差了骂,不听话就罚站。孩子他妈从外地打电话回来,说"爸,你不能老打孩子,现在讲究科学教育"。老孙不听,说"我打我孙子,关你什么事,他是我带大的"。儿媳急了,要把孩子接走,老孙又舍不得,两边在电话里吵翻了。最后儿媳干脆不打电话了,直接找社区,说公公家暴孩子,要求调解。

张主任把案子派给陈建国和老周的时候,特意嘱咐了一句:"这个案子不好弄,你们俩和和气气地去,别又吵起来。"陈建国拍着胸脯说:"放心,原则问题,我分得清。"老周在旁边端着保温杯,慢悠悠地说:"老陈,你到那儿可别又拿你那十七条守则出来。"陈建国脸一板:"我那是规范调解流程,不是搬教条。"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张主任在旁边听着,头疼得揉太阳穴。Full novel: In the Twilight Years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两人到了老孙家。老孙家不大,两室一厅,老式装修,墙上贴着孩子的三好学生奖状。老孙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个大茶缸,脸色不好看。孩子在里屋写作业,门虚掩着,能听见笔在纸上划的声音。

陈建国先开口,还是老规矩:"老孙同志,我们是社区调解队的。你儿子儿媳反映的情况,我们了解了。今天来,是想跟你聊聊,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。"他说话的时候,从包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,握好笔,一副正式谈话的架势。

老孙哼了一声:"有什么好聊的?我打我孙子,是为他好。他不好好学习,将来跟他爸一样,去工地搬砖?我不管他,谁管他?"

"老孙,教育孩子不能靠打。"陈建国说,"现在法律有规定,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,是违法行为。你不知道?"

"什么法不法的,"老孙把茶缸往茶几上一墩,"我打了三十年工人,我儿子就是我打大的,现在不也好好的?到他儿子这儿,就犯法了?"

陈建国推了推眼镜:"时代不同了。现在讲究的是科学育儿、尊重人格。你打孩子,伤害的是他的心理健康。你看这孩子,十三岁,正是青春期,你越打,他越逆反,将来出了问题,你后悔都来不及。"

"后悔?我后悔什么?"老孙嗓门大了,"我把他拉扯大,供他吃供他穿,他他妈在外面享福,回来倒嫌我不会带孩子了?有本事她自己带!她带过几天?孩子发烧的时候是谁守着?孩子开家长会是谁去的?现在倒好,一个电话就说我家暴,我家暴谁了?我打他两下,那叫家暴?"

陈建国还要说,老周在旁边拉了他一把:"老陈,你让老孙把话说完。"

老孙得了这句话,打开了话匣子:"我跟你说,老周,咱俩都是工人出身,你懂的。我们那时候带孩子,哪有那么多讲究?饿了给口饭吃,冷了给件衣穿,长大了能自食其力就行。现在倒好,又要科学教育,又要心理健康,还要尊重人格。尊重人格能当饭吃?我孙子考试考倒数,我不打他,他能上进?"

老周点点头,语气缓和:"老孙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你一个人带孩子,不容易。可你想想,孩子他妈在外地,担心孩子,也是当妈的一片心。你说你不打,她不信;你打了,她更心疼。这不是谁对谁错的事,是两个人的方式都有问题。"

"你看,老周就比你通情达理。"老孙看了陈建国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那个老头,净讲大道理。

陈建国脸一沉:"老周,你这和稀泥的方式不对。打孩子就是不对,这是原则问题,不能妥协。"

"什么原则不原则的,"老周也有点不高兴了,"你没看见老孙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?他老伴儿走了几年了?三年了吧?这三年,他一个人又当爷爷又当奶奶,孩子吃喝拉撒全是他。他打孩子是不对,可他心里苦不苦?你上来就说'违法''体罚',他能听进去吗?"

"不指出错误,他怎么改正?"陈建国的声音也高了,"调解不是和稀泥,是要明辨是非。打人就是打人,不管什么理由,都不能打。这是底线。"

"底线底线,你张口闭口就是底线。"老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"老孙不是坏人,他就是不会带孩子。你得先让他觉得你理解他,他才听得进你的话。你一上来就拿法条压他,他能服气?"

"依法办事,有什么错?"

"依法办事没错,可你得讲人情。人不是机器,不是按法条一摆就自动运行的。"

"人情是人情,规矩是规矩。没有规矩,人情就是纵容。"

"你那规矩太死了!"

"你那人情太泛了!"
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越来越大,从"打孩子对不对"吵到"教育该怎么搞",从"法律有没有用"吵到"人治还是法治",从"带孩子难不难"吵到"老年人该不该管下一代"。老孙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缸,一会儿看看陈建国,一会儿看看老周,嘴张着,忘了说话。里屋的孩子也不写作业了,竖着耳朵听外面吵。

陈建国站起来,在客厅里踱了两步,又坐下:"我跟你说,老周,这件事的本质,是老孙对孩子实施了不当教育方式。调解的目标,是让老孙认识到错误,停止体罚。这是原则。"

"什么错误不错误的,"老周摆手,"老孙不是实施不当教育,他是不知道怎么跟孩子沟通。他一辈子在车间干活,手是糙的,嘴是笨的,他不会好好说话。你让他跟孩子坐下来谈心,他不会。他只会用他最熟悉的方式——打。他打孩子的时候,心里也疼。可他不会别的。"

"不会别的可以学!"陈建国拍了下桌子,"社区有家长学校,有心理咨询师,有教育讲座。他可以去学嘛!不能因为不会,就一直错下去。"

"学?他七十五了,你让他去跟二十多岁的年轻妈妈一起听课?他脸上挂得住吗?"老周也站起来了,"陈建国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理想化了。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,读了一辈子书,什么都能学?老孙是个工人,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——棍棒底下出孝子。你让他改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"

"那你的意思,就由着他打?"

"我没说由着他打。我说,你得慢慢劝,不能急。你得先让他觉得你是站在他这边的,他才听得进去。你一上来就说'你违法了',他能配合你?"

"我那是依法告知!"

"你那是吓他!"

两个人又吵了二十分钟。老孙坐在旁边,茶缸里的茶凉了,也忘了喝。里屋的孩子偷偷开了一条门缝,往外看。老孙的老伴儿遗像挂在墙上,黑白照片里的人看着这一幕,像在叹气。

吵到后来,两个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。陈建国从包里翻出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的复印件,念了一条又一条,说"你看,法律明确规定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暴力"。老周摆摆手:"法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老孙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,你念条文给他听,他能听懂吗?他只知道,他孙子不打不成器。"陈建国说:"那是错误观念,必须纠正。"老周说:"纠正观念不是靠念条文,是靠交心。"

老孙在旁边听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插嘴:"那个……两位领导,我能说一句吗?"

两个人同时停住,看向老孙。

老孙挠了挠头:"我就是想问问,你们俩到底是来调解我的,还是你们俩自己有仇?"

这句话把两个人都问愣了。陈建国张了张嘴,老周端着保温杯,也不说话了。老孙看他们不吭声,又补了一句:"我刚才听了半天,你们说的那些,什么法律啊人情啊,我都懂。可我发现,你们俩谁也没问过我,我到底为什么打孩子。"

陈建国和老周又愣住了。是啊,他们吵了半天,吵的是"该不该打""怎么教育",可谁也没问过老孙——你为什么要打?是孩子真的不听话,还是你自己心里有苦说不出来?

老孙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来:"我跟你们说,我不是想打他。我一个人带他,他爸妈在外头,一年回来一次。我白天买菜做饭,晚上陪他写作业。他写作业磨蹭,我急了就拍两下。拍完了,我自己也后悔,躲在厨房里抹眼泪。可我有什么办法?我不会辅导作业,我不会讲道理,我就会这一招。你们让我改,我改什么?我改得了手,改不了心。"

这一番话说出来,陈建国和老周都沉默了。刚才吵得那么凶,可老孙这一段心里话,比他们所有的道理都重。

终于,老孙站起来了。他把茶缸往茶几上一放,声音不大,可两个人都听见了:

"那个……两位领导。"

陈建国和老周同时停住,看向老孙。

老孙挠了挠头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:"我那个……我想了想,这个案子,我不告了。"

陈建国一愣:"什么?你不告了?是你儿媳报的案,不是你告的。"

"那我跟她说,让她撤了。"老孙说,"我琢磨着,这个事……也不是什么大事。我以后少打两下就是了。孩子他妈在外头也不容易,我不跟她吵了。"

他顿了顿,看了看陈建国,又看了看老周,补了一句:"就是……二位领导,你们俩先吵明白再说。我在旁边听了半天,也没听出来你们到底是来调解我的,还是来调解你们自己的。"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把两个人浇了个透心凉。

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老周端着保温杯,嘴张着,也合上了。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里屋的孩子"吱呀"一声把门关上了,大概觉得没意思。

老孙看着两个人尴尬的样子,反而缓和了语气:"两位领导,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。可你们俩刚才吵的那些——法律啊人情啊规矩啊——我听着都耳熟。我年轻时候在车间,也跟人争过,争到最后,谁也没说服谁。其实啊,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争出来的。"

陈建国和老周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
他们从老孙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两个人走在小区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晃一晃的。走了大概一百米,老周先开口了:"老陈,刚才……我是不是声音大了点?"

陈建国闷声说:"我也有不对。"

老周"嘿"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又走了一段,到了槐树林,在石桌旁边坐下。秋天的晚上,风有点凉,老周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口茶,递给陈建国。陈建国接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嘴。

沉默了半天,陈建国忽然说:"老周,你说,老孙的事,我们到底谁对?"

老周想了想:"都对,也都不对。你说打孩子不对,是对的。我说他不容易,也是对的。可我俩吵了半天,把正事忘了。"

"是啊。"陈建国叹了口气,"我们是去调解他的,结果倒好,把自己调解进去了。"

老周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朦朦胧胧的。他说:"老陈,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今天在老孙家吵的那些话,其实不是在说他。"

"那是在说什么?"

"是在说我们自己。"老周转过头看着他,"你说规矩,我说人情。可我们俩谁不是呢?你守了一辈子规矩,到头来女儿辞职创业,你拦不住;我说了一辈子人情,到头来儿子欠了债要卖房,我帮不上。我们在老孙家争来争去,争的不是怎么带孩子,是我们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——不甘心自己的晚年,怎么就变成了这样。"

陈建国没说话。他端着保温杯,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,水面映着路灯的光,一晃一晃的。他想起女儿递辞职报告那天,他站在楼道里,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信封;想起老周卖房还债那天,他站在旁边,什么也帮不上;想起自己在合唱团低音部,缩在角落里唱"嗡——"。他忽然觉得,老周说得对——他们能调解别人的家事,却调解不了自己的晚年。

"老孙说得对。"陈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争出来的。"

老周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坐在石桌旁,谁也没再说话。风一吹,槐树叶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
第二天一早,陈建国到调解队值班,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是张主任写的:老孙那边已经跟儿媳通了电话,儿媳撤诉了。老孙说,他以后不打孩子了,有什么事好好说。陈建国看完纸条,转头看老周。老周也刚到,正在泡他那杯茶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
可那个笑里,有点苦涩。

他们帮老孙解决了问题,可他们自己的问题呢?陈建国的女儿辞了职,店还没开起来,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悬着;老周的儿子欠了债,老周卖了房,搬到儿子家住,每天看人脸色。他们能在老孙家讲道理、摆人情、吵到面红耳赤,可回到自己家里,那些道理和人情,一点用都没有。

陈建国把纸条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他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:十月十八日,老孙家暴案,已撤诉。写完,他停了停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

"能劝人,不能劝己。"

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窗外。秋天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十七条守则上。守则的纸已经有点卷边了,上面的字是他亲手写的,端端正正。他看着那些字,忽然觉得,那些规矩在老孙家不管用,在自己家里,更不管用。

而他还不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老孙的事了了,可调解队的下一桩案子,比这个难十倍——那桩案子的当事人,不是别人,正是赵淑芬。广场舞噪音、邻里关系、还有她那条一直没好利索的腰,全搅在一块儿。而他和老周,又要在那个熟悉的房间里,重新开始他们的"原则与人情"之争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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