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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 the Twilight Years

Chapter 19 / 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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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9 of 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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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In the Twilight Yea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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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淑芬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。

不是腰的事——腰还疼,贴了膏药能凑合。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。街道广场舞大赛,下个月十五号开赛,她这是第二年带队。去年拿了二等奖,两千块奖金,名字上了社区公示栏,她得意了整整一个秋天。今年她目标很明确:拿一等奖。一等奖三千块,还有一面锦旗,锦旗上写着"最佳风采队",挂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墙上,她走到哪儿都能让人看见。

为了这面锦旗,她把队伍从二十人扩到了二十四人,新编了一套动作,加了队形变换,还自己花钱买了统一的队服——宝蓝色镶白边,上身紧、下身松,穿上去精神。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在塑胶广场集合,一练三个钟头,风雨无阻。队员们私底下叫她"赵铁人",背后嘀咕"老太太比厂长还严",可没人真敢走——她在这个队里就是定海神针,她不走,没人散。Full novel: In the Twilight Years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出了事。

周三下午排练,队里排第三排的王桂兰没来。赵淑芬打电话过去,王桂兰在那头哭:"淑芬姐,我实在来不了了。我老伴儿住院了,脑血栓,半边身子不能动。我得去医院陪床,比赛……我参加不了了。"

赵淑芬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出话。王桂兰是队里的老队员,动作标准,队形里站的位置也关键——她那一排缺一个人,整个菱形队形就散了。赵淑芬心里骂了一句"偏偏这时候",嘴上还得安慰:"桂兰你别急,老伴儿要紧,比赛的事你别操心,我来想办法。"

挂了电话,她站在广场上,看着面前二十三个队员,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她。秋风一吹,宝蓝色的队服被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面小旗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慌压下去,脸上挂起领队的笑:"没事,少一个人,我们调整队形。今天先练基本步,队形的事我来想。"

可她心里清楚,哪有那么容易。二十四个人的队形,是她排了一个月排出来的——前排八人,中排八人,后排八人,三排错开,菱形展开,最后收束成一个方阵。少一个人,菱形就缺了一角;补一个人,新队员跟不上节奏,整个队形就乱。她想了三天,把队形改了四遍,越改越别扭——要么前排挤了,要么后排空了,要么变换的时候有人撞在一起。

第三天晚上,她坐在家里沙发上,对着一张白纸画队形图,画了擦,擦了画,纸上全是橡皮擦出来的黑印子。老杨在旁边看电视,看她皱着眉头发呆,问了一句:"要不就别比了?多大点事。"

"你懂什么。"赵淑芬头也不抬,"这不是比赛的事,是脸面的事。我去年拿了二等奖,今年要是退赛,别人怎么说?说我赵淑芬不行了?说我带不动队伍了?"

老杨摇摇头,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——她这辈子争强好胜,什么都能让,唯独脸面不能让。

第四天早上,赵淑芬在小区里碰见了赵慧兰。

赵慧兰刚从菜市场回来,拎着一兜子菜,慢悠悠地走。她最近因为那个养老投资的事,整个人蔫了不少,脸色也不好看。赵淑芬眼睛一亮——她忽然想起,赵慧兰年轻时候在学校教过广播体操,协调性不差,身段也还在。更重要的是,赵慧兰个子高,站后排正好。

"慧兰!"赵淑芬迎上去,脸上堆起热情的笑,"买菜呢?"

赵慧兰看见她,有点意外。她们俩虽然住一个小区,可平时来往不多——赵慧兰是退休教师,讲究体面;赵淑芬是广场舞领队,风风火火。两个人不是一路人。

"淑芬姐。"赵慧兰点点头,客气地笑了笑。

"慧兰,我跟你说个事。"赵淑芬拉着她的胳膊,语气亲热得像亲姐妹,"我们队里少了个人,比赛下个月就到了,你能不能……来凑个数?"

赵慧兰愣住了:"我?跳舞?"

"不是跳舞,是站队形。"赵淑芬赶紧说,"你个子高,站后排,不用做复杂动作,跟着走步就行。我教你,三天就能学会。"

"不行不行不行。"赵慧兰连连摆手,"我这把年纪了,又没跳过舞,上去丢人。"

"丢什么人?"赵淑芬不撒手,"你是退休教师,身段好,气质好,往那儿一站就是门面。我跟你说,我们队里就缺你这种有文化的人,站后排压阵。"

赵慧兰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可还是摇头:"我真不行。我这阵子腰也不好,腿脚也不利索。"

"腰不好更要活动!"赵淑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"你天天在家坐着,腰能好吗?出来跳跳舞,活动活动,比贴膏药强。就这么定了,下午两点,塑胶广场,我等你。"

赵慧兰还想推辞,赵淑芬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,留下一句"就这么说定了啊"。赵慧兰站在原地,拎着一兜子菜,哭笑不得。她这辈子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扭过屁股,让她去跳广场舞?还比赛?她想想都觉得脸热。

可下午两点,她还是去了。

不是因为她想去,是因为赵淑芬派人来叫了——一个穿宝蓝色队服的小老太太,敲开她家的门,笑眯眯地说:"赵阿姨,淑芬姐让我来叫您,说您要是不来,她就亲自上门请。"赵慧兰知道赵淑芬说得出做得出,只好换了双软底鞋,跟着去了。

到了广场,二十三个队员已经站好了队。赵淑芬站在前面,看见赵慧兰来了,眼睛都亮了,赶紧拉她到后排:"来来来,站这儿。我跟你说,你就跟着前面的人走,她迈左脚你也迈左脚,她抬手你也抬手,不用想,跟着就行。"

赵慧兰站在后排,浑身不自在。她这辈子站过讲台,站过家长会,站过公开课的教室前面,可从来没站在这么多老太太中间,跟着音乐扭屁股。音乐一响,她手忙脚乱,左边看看右边看看,前面的人迈左脚,她迈成了右脚;前面的人抬手,她抬成了胳膊肘。旁边的队员偷偷笑,她脸涨得通红。

赵淑芬在前面喊:"慧兰!别紧张!跟着音乐!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——"

赵慧兰跟着数拍子,越数越乱。她这辈子教过无数遍广播体操,从没觉得这么难。广场舞跟广播体操不一样——广播体操是整齐划一,广场舞是有律动的,要扭腰、要摆胯、要踩着那个鼓点。她的腰是僵的,胯是硬的,动作像在做第八套广播体操。

练了半小时,她满头大汗,腿都酸了。赵淑芬跑过来,递了瓶水:"慧兰,你歇会儿。第一次跳,能跟上就不错了。"

赵慧兰接过水,喝了一口,苦笑着说:"淑芬姐,我真不行。我站这儿,整个队都被我带歪了。"

"不会不会。"赵淑芬摆手,"你站后排,谁看得清你?你就跟着走就行。"

话是这么说,可赵慧兰知道,赵淑芬是实在没人了。她看着赵淑芬那副急得嘴角起泡的样子,心里有点不忍——这个女人,平时风风火火、风光无限,原来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。她叹了口气:"行,我再练练。"

接下来的十天,赵慧兰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广场上。她学得慢,可她认真——退休教师的认真劲儿上来了,比谁都较真。回家自己对着镜子练,把动作拆解成一步一步,像备教案一样。赵淑芬教她一个动作,她要练二十遍,直到肌肉记住为止。十天下来,她居然真的跟上了——虽然动作还是有点僵硬,可至少不会迈错脚、抬错手了。

赵淑芬对她满意得不行:"慧兰,你看我说什么来着?你就是块料。比赛那天你站后排,稳住就行。"

赵慧兰苦笑。她这辈子没想过,退休以后,她的人生会以"站广场舞队伍后排"收尾。可她看着赵淑芬那副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,又觉得,能帮上这个忙,也算值。

她回家对着镜子练的时候,老伴儿老杨靠在门框上看,笑得直不起腰:"你这是干嘛呢?跳大神呢?"赵慧兰瞪他一眼:"别笑,这是比赛。"老杨笑得更厉害了:"你一个退休教师,去跳广场舞比赛?传出去不怕学生笑话?"赵慧兰嘴硬:"学生怎么了?学生退休了也得活动活动筋骨。"话是这么说,可她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副僵硬的样子,心里也犯嘀咕——她教了四十年书,站过无数次讲台,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,觉得自己手脚不是自己的。

可她到底是当过老师的人,认真起来比谁都较真。她把广场舞的动作拆解成八个八拍,像备教案一样写在本子上,每一拍该迈哪只脚、该抬哪只手、该转多少度,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甚至把音乐录下来,晚上在家跟着走步,踩得地板"咚咚"响。老杨被她吵得睡不着,蒙着被子说:"你这是要去奥运会啊?"赵慧兰不理他,继续走。她这个人,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好——这是她一辈子的规矩。

比赛前一天,一切都准备好了。队服熨帖了,队形排好了,动作练熟了,赵慧兰也站在了她该站的位置上。赵淑芬最后一次集合,站在队伍前面,一个一个检查:头发齐不齐,队服整不整,鞋子对不对。她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,清点她的士兵。

"明天下午两点,社区大礼堂,一点半集合。"赵淑芬说,"都别迟到。音响我已经检查过了,没问题。音乐U盘我拷了两份,一份放包里,一份放家里。大家回去好好休息,别累着。"

队员们散了。赵淑芬一个人留在广场上,把音响又检查了一遍。这台音响是队里的命根子——用了三年,是大家凑钱买的,黑色的大箱子,滚轮的,推起来方便。她按了开机键,红灯亮了,接上手机,放了一首曲子,声音洪亮,没问题。她把音响推到旁边的杂物间,锁上门,钥匙揣进兜里。

那天晚上,赵淑芬睡得格外早。她躺在床上,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几点起,几点化妆,几点出门,到了礼堂先热身还是先站位,上场的时候谁带头,下场的时候谁收尾。她像一个导演,在脑子里把明天的比赛从头到尾过了三遍。

半夜三点,她醒了一次。老杨在旁边打呼噜,她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她六点起床,洗漱,化妆,穿好队服。对着镜子照了半天—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耳环戴好了,队服熨帖平整。她满意地点点头,拎着包出了门。

到了杂物间,她掏出钥匙,开门,推音响。

她按了开机键。红灯没亮。

她又按了一下。还是没亮。

她蹲下来,检查电源线——插好了。检查开关——开着的。她把音响翻过来,看后面的接口,松了一个。她插紧,再按开机。红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
赵淑芬的手开始抖。

她把音响推出来,接上自己的手机,放了一首曲子。没有声音。她调大音量,还是没有。她拍了拍音响侧面,像小时候拍黑白电视机那样,"咚咚"两声。音响"嗡"地响了一下,然后又没声了。

她蹲在杂物间门口,看着那台黑黢黢的音响,脑子一片空白。

比赛是下午两点。现在是早上七点半。还有六个半小时。

她掏出手机,想打电话找人修。可她认识谁?小区门口有个修电器的老王,可老王上次说他孙子结婚,回老家了。她又翻通讯录,翻来翻去,找不到一个能修音响的人。她打给队里的后勤老张,老张说:"我也不会修啊。要不我们去借一个?"

"借?"赵淑芬急了,"这个点去哪里借?社区大礼堂的音响是固定的,可我们的音乐是U盘,不知道能不能接。别的队也有音响,可人家也要用,谁会借给你?"

老张在那头也没辙了。

赵淑芬挂了电话,站在杂物间门口,秋风一吹,她打了个寒战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队服——宝蓝色镶白边,熨帖平整,像一个笑话。她辛辛苦苦准备了三个月,练了三个月,就等着今天下午上场。可现在,音响坏了。没有音响,就没有音乐;没有音乐,她那二十四个人(哦不,二十三个人加一个赵慧兰)站在舞台上,像二十四根木桩子。

她蹲下来,双手抱着头。腰又开始疼了,疼得她直咧嘴。可她顾不上了。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。三个月的努力,三天的临时补人,赵慧兰硬着头皮站进来的队形,全完了。她去年拿了二等奖,今年要是因为音响坏了退赛,她赵淑芬的脸面往哪儿搁?

她蹲在杂物间门口,蹲了大概十分钟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掏出手机,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。她打给老杨,打给老张,打给队里每一个人,甚至打给了社区张主任。她的声音从急切变成哀求,从哀求变成沙哑。可所有人给她的回答都是一样的——没办法。

上午十点,赵慧兰来了。她穿着队服,化了淡妆,站在杂物间门口,看着赵淑芬蹲在地上,面前是那台死沉的、一声不吭的音响。她愣了:"淑芬姐,怎么了?"

赵淑芬抬起头。赵慧兰看见她的脸,吓了一跳——这个平时风风火火、永远挺直腰板的女人,眼睛红了,嘴唇在抖,脸上的妆花了一半,像一个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的纸人。

"音响坏了。"赵淑芬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在说梦话,"慧兰,音响坏了。"

赵慧兰站在那里,看着那台黑黢黢的音响,又看着赵淑芬那张狼狈的脸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个女人撑了三个月,硬撑着排练、硬撑着改队形、硬撑着把她拉来凑数、硬撑着不给任何人看她的慌。可现在,音响坏了,她那副硬撑的壳,终于碎了。

赵慧兰蹲下来,跟赵淑芬并排坐在杂物间门口。秋天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,可两个人都觉得冷。

"别急。"赵慧兰说,声音很轻,"我们再想想办法。"

赵淑芬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舞蹈鞋,鞋面上落了一层灰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辈子的争强好胜,好像全压在这台音响上了。音响好了,她就是赵领队;音响坏了,她什么都不是。

而她还不知道,就在她们蹲在杂物间门口的时候,老周正从槐树林那边走过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布袋里是他昨天从儿子家翻出来的旧收音机——他昨晚听邻居说,赵淑芬的音响可能有问题,他想拿来试试能不能凑合用。他不知道音响坏了,他只是路过。可他走到杂物间门口,看见两个老太太蹲在地上,一个哭丧着脸,一个一脸愁容,脚边是那台死沉的黑箱子。

老周停下脚步,看了看,问了一句:"这是……怎么了?"

赵淑芬抬起头,看见老周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
赵慧兰看了老周一眼,又看了看那台音响,又看了看赵淑芬。她忽然觉得,今天下午那场比赛,可能比她们想象的,要难多了。也可能——要有意思多了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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