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搬进外门东院第七天,日子清闲得有点过分。
天不亮,两个杂役抢着扫院门。他刚睁眼,热饭热菜就摆上石桌,去井边打水,桶刚拎起来,被四只手按回去。
“叶师兄,您歇着,水我们送。”
叶尘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把桶一放,回屋躺着去了。
躺了三天,骨头都快锈了。
他咂摸出味来——掌门那句“换个清闲地方”,是把他供起来了:好吃好喝养着,别惹事,也别让别人惹他。
全宗上下,从主峰到山脚,人人见了他,隔着三丈就笑,笑完就跑。
只有小豆子没跑。
小豆子每天傍晚准点来,蹲在院门口老槐树下,说外门的闲话。谁练功岔了气,谁管事又克扣口粮,谁在背后说叶尘“身上有脏东西”。
“哥,你猜今儿谁倒霉了?”小豆子眼睛发亮,凑过来,“外门那个周扒皮,昨儿晚上练功踩空,摔折了胳膊!”
叶尘靠在椅背上,眼皮没抬:“周扒皮是谁?”
“就那个管伙食的周执事!天天克扣咱杂役口粮,半碗粥能舀出半碗水!”小豆子气鼓鼓,“他胳膊断了,食堂没一个人心疼,都偷着乐!”
“哦。”叶尘应了一声。
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。这七天,他脑子里就一件事——自己这反噬,到底怎么算账。
外门克扣口粮的管事不止周扒皮一个,偏偏是他摔折了胳膊。
叶尘闭眼,把这几桩事串起来。
踹他一脚的那个人,断了两条腿。那一脚,记一笔,还两条腿。
周扒皮克扣口粮,天天扣、月月扣,扣了半年。这要一笔还一次,他早该浑身没一块好肉了,可老天只断他一条胳膊。
叶尘睁开眼。
他琢磨明白了。
业力会记账,不是一笔一还。欺负一次,记一笔。欺负多了,攒到一块儿,不零敲碎打,集中清算——只算最重的那一桩。
周扒皮半年扣过几百碗粥、几十把米,最重的一桩,是断小豆子半个月口粮、逼他挑二十担水。这一条胳膊,把他半年欠下的债一次结清。
多出来的,是利息。
叶尘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“小豆子,”他抬眼,“这个周扒皮,有没有为难你?”
小豆子一愣,赶紧摆手:“没、没有!哥你别多想!”
“我问你话。”
小豆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就是……他老找我的茬。昨儿让我挑二十担水,说挑不完不给饭吃,我挑到天黑……”
叶尘没吭声。
他心里那根弦,动了一下。
太巧了。
外门几百号杂役,周扒皮偏偏盯着小豆子——谁都知道,小豆子是叶尘唯一走得近的人。
扣一口粮是小事。可要是有人故意拿这口粮,试他的刀?
叶尘从墙角拎起他那把秃了头的扫帚,掂了掂。
“把你的账本给我。”
“啊?”小豆子傻了。
“就你天天在肚里记的那本账。”叶尘伸手,“周扒皮扣了谁多少口粮,哪一天,因为啥,你给我写下来。不会写字就说,我帮你记。”
小豆子眼睛一亮,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、皱巴巴的小册子,又递过半截炭笔。
“哥,我早记着呢!”他挠挠头,“我不识字,就画杠杠。一道杠,是一碗粥。两道杠,是一把米。”
叶尘翻开册子,页页都是歪歪扭扭的杠杠。最密的一页,画了二十多道杠,旁边用炭笔画了根挑水的扁担。
他抬头,看了小豆子一眼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食堂。”叶尘头也不回,“我倒要看看这个周扒皮凭什么扣你的口粮。”
小豆子慌了,追上去扯他袖子:“哥!别去!他可是执事!掌门刚说了,让咱别惹事……”
叶尘脚步一顿,回头。
“小豆子,你记住了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我叶尘不惹事。可谁动了我兄弟,那就是他自己往刀口上撞。”
食堂里,正是晚饭的点儿。
外门几百号弟子端着碗吃得正香。叶尘一进门,整个食堂“唰”地静了,有人筷子夹到半空,菜掉了一地都没察觉。
周执事正坐在后厨门口,翘着腿,啃烧鸡腿。
他四十来岁,肥头大耳,一顶管事帽歪戴着,露出圈油亮亮的头皮。左胳膊用脏布条吊在脖子上,动一下,龇一下牙。
叶尘走近了,他才看见,嘴里的鸡腿差点没咽下去。
“叶、叶尘?”他腾地站起来,脸上堆笑,比哭还难看,吊着的那只胳膊跟着一晃,“您怎么来食堂了?是不是饭菜不合口?我这就给您重做!”
叶尘没接话。
他走到周执事跟前,把那本册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啪。”
“周执事,小豆子上个月被扣了一半月例,说是打翻了油坛子。有这事吗?”
周执事脸色一变,眼珠子一转:“那、那是有这么回事!那小子毛手毛脚,打翻半坛油,扣他一半,已经是轻的了!”
“哦。”叶尘点点头,“油坛子,在哪儿打翻的?”
“后厨门口!”
“哪个门?”
“就……就北边那个门!”周执事梗着脖子,“怎么,你还想替他翻案不成?”
叶尘没理他,转头看后厨里一个烧火的老杂役:“老师傅,上个月,后厨北门,可有油坛子打翻过?”
老杂役吓得一哆嗦,看看周执事,又看看叶尘,嘴唇直抖。
“说。”叶尘声音不大。
老杂役“扑通”跪下了,带着哭腔:“没、没有!北门那地儿窄,坛子根本摆不下!那天小豆子一直在挑水,从早挑到晚,没进过后厨!是周执事自己贪了那半坛油,栽到小豆子头上……”
满食堂死寂。
周执事的脸,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你、你个老东西,敢胡说八道!”他跳起来,指着老杂役,手指头直抖,忘了胳膊还吊着,一甩手牵动伤口,哎哟一声,“我什么时候贪油了!谁看见了!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角落里,又站起来一个年轻杂役,脸涨得通红,攥着拳头:“周执事,你自己屋里,还藏着半坛没吃完的油!你敢不敢,让大家去你屋里搜搜?”
周执事腿一软,一屁股坐回凳子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看向叶尘,“扑通”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叶师兄!叶师兄饶命!我错了!我不该克扣小豆子!我这就把口粮都补上!加倍补!”
叶尘看着他,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你扣的不是我。”
“你扣的是我兄弟。”
周执事愣住,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“小豆子,过来。”叶尘招手。
小豆子怯生生走过来,站在叶尘身后。
叶尘把他拉到身前:“他扣你多少,你就说该还多少。”
小豆子看看跪着的周执事,又看看叶尘,咽了口唾沫:“就……就还我那半个月口粮,就成。我不贪。”
叶尘笑了笑。
“听见没?”他拍拍小豆子的脑袋,“我兄弟不贪。你克扣了多少,原样吐出来,一个子儿都不多要。”
周执事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往屋里跑,抱出一袋子粮食、半袋子灵石,还有那半坛油,堆在叶尘脚边。
“都、都在这儿了!叶师兄,小豆子兄弟,这是您二位的!”
叶尘看都没看,转头对小豆子:“这些,是还你的。拿回去,分给杂役院那帮苦哈哈。”
小豆子眼睛红了,重重点头:“嗯!”
周执事瘫在地上,满脸是汗。
叶尘蹲下来,凑近他,指了指他吊着的那条断胳膊:
“周执事,你这胳膊,不是我断的。”
周执事猛点头,冷汗顺着肥脸往下淌。
“是老天爷断的。”叶尘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克扣我兄弟的口粮,一笔一笔,老天都给你记着。攒够了,集中清算一次——断你一条胳膊,把你半年欠下的债,连本带利,全收了。”
“我今儿来,不跟你算胳膊的账。胳膊,老天爷已经替小豆子讨了。”
“我来,是替我兄弟,把清白讨回来。”
周执事身子一软,瘫在地上,像被抽了骨头。
叶尘站起来,转身往食堂外走。
身后,几百号人,鸦雀无声。
不知谁先“咕咚”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不是。动他兄弟,比动他本人还严重。”
“周扒皮这回,算踢到铁板上了。”
“何止铁板,是踢到刀口上了!”
叶尘走到食堂门口,脚步一顿。
他回头,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“叶某在青云宗,就一个兄弟。”
“谁要是再为难他,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说完,转身,走进外头的暮色里。
小豆子抱着那堆粮食,小跑着跟上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哥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叶尘没回头,声音在风里飘过来,“以后,没人敢再扣你口粮了。”
当晚,叶尘护短的消息,像长了腿,一夜跑遍外门。
连主峰都惊动了。
天青真人正在批卷宗,听大弟子说完,手里那支笔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回师尊,叶尘原话是——谁要是再为难小豆子,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天青真人放下笔,笑了笑:“这个叶尘,倒比我想的,还有情有义。”
他抿了口茶,话锋一转:“内门那边,有动静了吗?”
大弟子低声道:“风清子长老前日递了信,说想下山看看叶尘。顾青崖也放话了,明儿一早就下山,来外门会会这个叶尘——他不服,外门一个杂役,风头压过了内门,这口气咽不下。”
天青真人沉默片刻,缓缓放下茶杯。
“这池水,真要浑了。”
夜深了,内门,青崖峰。
顾青崖站在窗前,听身后的人把外门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叶尘没动手,只追回小豆子的口粮,没多要一个子儿。他还当众说,周扒皮那条胳膊是老天爷断的。”
顾青崖没回头,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一下点着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让周扒皮拿那小杂役的口粮去试他,就想看他会不会滥杀。他倒好,只讨清白,不滥杀,也不株连旁人。”
“试出来了,师兄。叶尘的规矩,是护短,不是疯狗。谁动小豆子,谁倒霉,可也只清算到该还的那一笔。”
顾青崖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换法子。”他转过身,眼里映着月光,“他反噬的是‘已经做下的恶’。那就不做恶,改成逼他签契约,让他自己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明儿下山,我倒要看看这个扫地杂役有多少斤两。”
外门东院,叶尘躺在榻上,没睡。
他睁着眼,看屋顶那一小片月光。
小豆子抱来的那半袋灵石,还堆在墙角,原样没动。
今天在食堂,他多看了周扒皮一眼。
周扒皮瘫下去之前,眼神发慌,是心虚。可心虚之外,他嘴唇还动了一下,像有半句“是他们让我……”没敢说出来。
叶尘记住了那个口型。
明天,顾青崖要下山。
叶尘翻了个身。
来就来吧。
他一个扫地的,怕什么。
别惹他就行。
惹了,那才好看。
窗外的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叶尘闭上眼。
睡吧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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