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顾青崖到了。
一道青虹从主峰掠来,落在杂役院外的青石路上,剑气四散,把路边的落叶逼得打了个旋。
来人二十出头,月白长衫,腰悬青霜剑,下巴抬得高,看人都用鼻孔。身后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,众星捧月。
内门第一天才,顾青崖。
墙根下,叶尘蹲着,慢悠悠扫落叶。小豆子抱着簸箕站旁边,看清来人,腿先软了三分,扯叶尘袖子:“哥,顾青崖,内门第一天才,一剑挑过三个金丹……”
叶尘没抬头,只把一片叶子扫进簸箕。小豆子急得跺脚,叶尘直起腰,掸掸袖子上的灰,还是不吭声。
墙根底下早围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,有人赌一壶灵茶,说叶尘这回要栽。
顾青崖在离叶尘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上下打量他两眼,嗤笑:“你就是叶尘?就你,废了孙无咎的丹田?”
叶尘看他一眼,没答,低头继续扫落叶。
顾青崖冷笑:“一个杂役,装神弄鬼。今天来,就当面问一句——你身上那点东西,到底怎么个反法。”
他语气笃定:“孙无咎栽,是他蠢——他亲手碰了你,业力顺着他那只手反了回去。拳脚沾身,才叫亲手。”
顿了顿,嘴角扬起:“我顾青崖用剑。剑气离体,隔空三尺,算不得亲手。再退一万步,我只出三成力,点到即止,不伤你性命——总不叫害人了吧?”
叶尘把扫帚往墙边一立,正眼看过去:“别试,你会后悔。”
顾青崖一愣,随即大笑:“一个扫地的,也配跟我说这话?我倒要看看,这业力拿我怎么办。”
青霜剑“呛”地出鞘,一道青色剑气离剑而出,直取叶尘,三成力,点到即止,就为逼他原形毕露。
叶尘站在原地没躲,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
剑气到叶尘身前三尺,停了。
顾青崖嘴角的笑僵住了。
那剑气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,散了个干净。紧跟着,一股比剑意更沉更冷更重的东西,顺着他握剑的手臂反灌回来。
“轰!”
顾青崖连人带剑被当头压下,膝盖重重磕在青石上,摔坐在地,青霜剑“当啷”脱手,插进三步外的土里。
全场死寂。
内门第一天才,被一个没灵根的杂役,隔着三尺,反得跪地脱剑。
顾青崖没喊疼,也没恼,只盯着叶尘,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
不对。拳脚没沾身,剑气离体三尺,三成力,点到即止——哪一条都不该触发业力。
除非业力看的,是有没有把伤害朝叶尘递过去。
这一想,顾青崖后背的汗“唰”地下来了。他撑着地爬起来,盯着叶尘,半晌挤出几个字:“业力……看的是害人之心,对不对?”
叶尘没应,只笑了笑。
顾青崖闭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,认了。他以为挖了个漏洞,其实一脚踩进了坑里。
“走。”
跟班们上前捡剑扶人,灰溜溜往外退。走到院门口,顾青崖脚步一顿,没回头,丢下一句:“叶尘,今日是我算错了。可你别得意——这世上,总有人不沾你身,也能让你栽。”
叶尘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。
墙根底下炸了锅:“内门第一天才,一剑下去,自己摔地上了!人家叶尘一根手指没动!”
“碰不得”三个字,从今天起,再没人敢当笑话听。
当天夜里,内门青崖峰。
陆青蹲在顾青崖屋外,把打听来的事翻来覆去嚼了一夜。顾师兄用剑钻空子,还是栽了。叶尘那业力像长了眼睛,专咬朝他伸手的人。
可陆青咂摸出一个味来——叶尘有个软肋。杂役院那个叫小豆子的半大孩子,是叶尘在青云宗唯一走得近的人。
“碰不得的叶尘……动了他最在乎的人,他还怎么躺得下去?”
陆青冷笑一声,招呼四个心腹弟子,摸黑下了山。
天不亮,外门东院。
叶尘靠在院门口老槐树下,闭着眼等小豆子。这孩子昨晚说今儿去山门外捡点野菌,给他炖锅汤。结果天都大亮了,人没影。
叶尘睁开眼。
他这人懒,不爱管闲事。可小豆子不一样。那是他在青云宗,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。
三年前他倒在山门外,浑身是伤,是这孩子半背半拖把他弄回杂役院。一口热水,半块冷馍,救了他半条命。那晚叶尘烧得迷迷糊糊,就记得这孩子守了他一夜,天快亮时,把自个儿唯一的破袄盖在他身上。
叶尘没提过这事。但他记着。
他直起身,朝山门外走去。
山门外野菌地。草还湿着,地上散着几朵刚摘的菌子,一个竹篮翻在路边,半篮子野菌撒了一地。
人没了。
叶尘蹲下去,捏起一朵菌子。没坏,篮子是好的,菌是刚摘的。人是被人弄走的,不是自己跑的。
他站起来,顺着地上两行拖拽的痕迹,往西边竹林看去。
竹林深处。
小豆子被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,脸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挂着血。围着他的是五个内门弟子,清一色白袍。为首那个,二十出头,眉眼带戾气,正是顾青崖的跟班陆青。
叶尘走进竹林。
陆青见了他,笑了笑,透着一股算计得逞的得意:“叶尘,你可算来了。”
叶尘没理他,先看小豆子。
小豆子趴在地上,半边脸肿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掉,梗着脖子喊:“叶哥!别过来!他们不打你,就光打我!”
陆青“呵”地笑出声:“听见没?你这兄弟,比你明白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小豆子:“碰你叶尘,断手断脚,那是找死。所以今儿,我不碰你,我碰他。”
“你那业力,护得了你自己,可护不住你兄弟。顾师兄栽那一回,我就琢磨透了——它得别人冲你出手,才往死里咬。你兄弟挨打,它管不着。”
“所以今儿这局,我不带刀砍你。我就打他,打到你心疼,打到你跪。”
陆青使了个眼色。一个弟子上去,“啪”地一巴掌抽在小豆子脸上。
小豆子脑袋一歪,牙都打松了。
叶尘纹丝不动。他等着,等那声“咔嚓”。
竹林里只有风,只有竹叶沙沙响。什么也没发生。
陆青仰天大笑:“看见没!你那业力,只认你自己!我打他十巴掌一百巴掌,你那玩意儿连个屁都不放!”
小豆子被打得眼前发黑,还梗着脖子喊:“叶哥……我没事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叶尘的手指在袖子里一寸一寸攥紧。他这业力,能断人腿,能要人命,可偏偏护不住眼前这个半大孩子。
陆青收了笑,走到小豆子身后,抽出一把短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叶尘,我也不为难你。两条路,你选。第一,你自己动手,把两条腿废了。第二,跪下来给我顾师兄磕三个响头,喊三声爷爷我错了。完事我放人。”
陆青说得慢条斯理,吃准了叶尘——打不得,可叶尘的人捏在他手里。
叶尘沉默着,盯着架在小豆子脖子上的刀。小豆子眼睛红红的,拼命朝他摇头,嘴唇一张一合没声,可叶尘看得懂——别跪,别管我。
叶尘却笑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陆青脸色一变,刀往下压:“站住!”
叶尘没停,又一步。
“我说了站住!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割了他!”
叶尘停下。陆青把什么都算到了——业力护不住小豆子,叶尘打不得。可他独独漏了一件事。
叶尘抬头,声音很轻:
“业力护不住他,可我护得住。”
话音落,叶尘猛地冲了出去。不是冲向陆青,是冲向小豆子。
陆青一呆,下意识挥刀。那一刀本是吓唬,想逼叶尘退。可叶尘不退,侧过身,用整个后背硬生生挡在小豆子前头。
陆青眼红了:“你找死!老子今儿连你一块儿剁了!”
短刀带着风声,狠狠劈向叶尘的脊背。叶尘不躲,只把小豆子护在怀里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陆青手里一轻,那把短刀只剩半截,断口齐刷刷,光可照人。
紧接着,“咔嚓。”
不是刀,是陆青的腿。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齐根折了,白森森的骨头从裤管里戳出来一截。
“啊——!”
陆青惨叫一声栽倒在地,疼得满地打滚。
剩下四个弟子全傻了,两腿发软。
叶尘慢慢直起身,后背一道血口子从肩胛斜到腰,血顺着脊梁往下淌,洇透了衣襟。他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陆青,蹲下去把吓傻了的小豆子扶起来,解他手腕上的麻绳。
小豆子看着他后背那片血红,眼泪“唰”地下来了:“叶哥……你咋不躲啊……”
叶尘没说话,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,把他往怀里带了带。
他扶着小豆子站直,扫了那四个弟子一眼,丢下一句:
“叶尘身边的人,谁碰,我拿命换谁。”
四个弟子如蒙大赦,架起陆青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傍晚,消息像长了翅膀,传遍外门。
“听说了吗?内门陆青绑了杂役院的小豆子,一刀砍下去,刀先断了,自己两条腿齐根折了!”
“这回叶尘拿自己后背,硬挡了那一刀!他撂了句话——业力护不住兄弟,他护!”
“我的天……惹谁,都别惹他护着的人。”
夜深了,外门东院。
叶尘光着上身,让小豆子给他后背上药。小豆子一边抹药一边抽抽搭搭,带着哭腔:“叶哥,我是不是……给你惹祸了……”
叶尘回头看他一眼,摇摇头。
小豆子憋着泪:“今儿这事,我记一辈子。”
叶尘没接话,只望着窗外的月亮。他后背疼得火烧火燎,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。
今儿这事让他想明白一件事。他这业力能断腿能打人,可护不住小豆子。今天他拿命去换,换回来了。下次呢?
宗门大比快到了。他不能再躲着了。
他得让这青云宗上上下下都记住——叶尘要护的人,谁碰谁死。是为了往后,再不用拿命去换。
这世上,就剩这么一个人。谁也不能再动他。
叶尘吹灭了灯。
天,就要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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