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...
中平元年,巨鹿张角得《太平要术》于南华老仙,遂以符水疗疾,号为大贤良师,创太平道。方其振臂一呼,三十六方同起,部众百万裹黄巾以向洛阳,天公、地公、人公威震宇内,誓言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”。
广宗一役,张角暴疾而死;皇甫嵩破城,斩首后悬首示众,传于京师。殊不知世间所谓伏诛者,不过是一具枯朽桃木或是符法代僵之象罢了。
却说太行山脉,连绵千里,雄踞并州冀州之交界,峰峦叠嶂。胜在那绝壁隐蔽深处,有一处自先秦便遗存的上古石窟,名唤朝元洞亦或朝元窟。
洞门被千钧巨石封塞,外贴朱砂符箓,四壁更依奇门九宫之法,聚纳太行山磅礴地脉。
洞窟中央,设有一方青玉床,床上一具枯槁形骸静卧已逾八载。却见那形骸身着玄黄道袍,顶束枯发,面容干瘪如风干腊木,心脉早绝,七魄俱沉。
然若细观之,其心窍之间,隐隐有一颗寸许的九节沉香桃木心,受周遭太行地火温养,吞吐微不可察的金石紫气。
当年广宗城将破之际,张角自知天数有变,杀劫临头。想昔年南华老仙授书之时,曾有严诫:“汝当代天宣化,普救世人;若萌异心,必获恶报。”张角虽有救民出水火之宏愿,奈何骤得大势,部众参差,化生之术竟屈做了刀兵屠戮,戾气蔽天,招致天道反噬,阳寿骤绝。
仓猝之间,张角行《太平要术》地卷所载“太阴炼形、桃木代僵”金蝉脱壳之秘术。他将平生半数真元封入千年雷击桃木,以化自身替形,留在病榻待死;而一缕纯阳元神则携地卷法箓,潜入太行绝窟,假死沉沦,以待汉祚崩析、龙气逆转之时。
此一伏,便是八年风霜。
初平三年,岁在壬申。洛阳残破,董卓伏诛于长安未央殿前,李傕、郭汜引西凉虎狼之师倒戈反扑,杀王允,逐吕布,纵兵抄掠,血染九衢。汉室残存龙脉,自高祖斩白蛇所聚之四百年天火赤帝之运,在洛阳焦土与长安乱兵之中碎裂,战火席卷中原。皇舆迭代,众生震骇。
是夜,太行绝巅之上,只见浓墨翻滚,黑云压顶。狂风怒号于万仞悬崖之间,松涛如啸,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自幽谷传出。
子夜之交,虚空骤然裂开一道金红闪电,其形似龙,直劈朝元峰顶!只听惊天动地的巨响,千寻绝壁豁然中开,百丈巨石崩碎飞溅,山谷轰鸣。
此时朝元洞之内,忽生出一股沛然莫御的漩涡。
但见那枯槁身躯胸膛处的千年桃木心,自内向外迸发出夺目青芒。四周石壁上残存的百道符箓,无风自燃,化作点点赤金流光,如万千乳燕投林,纷纷没入那具身躯的百会、中极、灵台诸穴之中。
“嗬~”
一声长息,自枯骸咽喉深处滚动而出。那张覆满灰尘的干瘪面皮,在磅礴地脉元气的灌注下,竟以肉眼可见之速充盈丰润起来。
枯槁的发丝自发根泛出青黑,皮肤生肌,枯骨生髓,停滞了近三千个昼夜的心窍,伴随着太行山脉的剧烈震颤,重新“咚、咚”擂动起来!
少顷,那双紧闭了整整八年的眼眸,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既无大病初愈的浑浊,亦无还阳复苏的惊惶,黑白分明,深邃若浩瀚星汉,眸底深处,流转着一丝洞彻生死的悲悯与冷峻。
张角微微坐起身形,环顾四周。身上原本华贵的道袍早已在岁月销蚀下化作片片飞灰,随风飘散。
他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——皮肤莹白如玉,隐隐透着温润的血色,再非当年病骨支离、面若死灰之状;体内《太平要术》地卷真元流转不息,与脚下厚重大地紧密相连,吐纳之间,太行草木之息尽在感应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。石台之上,静静横着两件物事。一柄古铜色的三尺法剑,剑身刻满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星官之形,历经八载地气淬炼,寒芒愈盛;
另一柄则是随他传道天下、名震九州的九节沉香竹杖。张角探手握住九节杖,竹杖入手微凉,九节竹纹仿佛灵蛇游动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“八载光阴,恍如一梦……”
张角喃喃自语,声音宛若钟磬齐鸣,在残破的石窟内回荡。他站起身来,步履沉稳迈向裂开的洞口,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山风,昂首望向茫茫夜空。
太行绝顶,罡风猎猎。张角披散长发,仅着一袭粗麻内衫,赤足立于危岩之上。他双手掐动太素道诀,仰观天象。
但见北方紫微垣中,帝星黯淡无光,摇摇欲坠,为两团浓重的西凉血煞纠缠,动弹不得;东南方向,荧惑逆行,煞气如赤练横空;
四海之内,龙蛇起陆,各方凶星杀气腾腾,将整座神州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血海尸山之中。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,兖州、青州上空,怨煞之气凝为实质,百万流民的悲哭哀嚎,顺着狂风隐隐传入张角的识海。
“苍天未死……黄天,亦未曾立。”
张角闭上双目,识海之中翻江倒海,前尘往事如潮水般呼啸而至。
中平之乱,历历在目。当年他见疫病横行,黎民食草根树皮,卖儿鬻女,豪强兼并田地,宦官公卿横征暴敛。他怀揣三卷天书,行医济世,符水救人,所到之处,万民叩拜。那时他是何等心肠?欲以道法清荡妖氛,造一个无冻馁、无苛政的大同黄天!
然而,当三十六方骤起,数十万人执梃而呼之时,一切便如脱缰烈马,再不由他掌控。部众啸聚,良莠不齐,所谓的“黄巾天兵”,过州屠州,过县掠县。昔日被欺凌的佃农饥民,一旦手握刀兵,便化作更凶残的暴徒,焚烧庄稼,毁坏城池,杀掠无辜。
更有马元义事败于前,二弟张宝、三弟张梁盲动于后,将一场代天宣化的大计,生生演变成荼毒九州的浩劫!广宗城外,伏尸数万,血流成渠;下曲阳下,十余万教众被筑为京观,白骨累累,至今野草难生!
“南华老仙昔日之言,果非虚妄……”张角眼眶微湿,两行清泪自颊边滑落,滴落在焦黑的岩石上。
“是吾张角狂乱自负,妄动杀劫!自命‘天公’,窃弄神权,以符谶惑愚民,以狂热驱饿殍,致使生灵涂炭,宗族糜烂,二弟、三弟惨遭横祸,数十万信徒身首异处……此非替天行道,实乃滔天大罪!”
一念至此,张角胸中气血翻涌,几乎难以自持。
“天道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汉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。然天下者,非一家一姓之天下,亦非公卿门阀之天下,乃亿兆黎庶之天下也!”张角按剑而立,须发飞扬,“前世之错,错在以神道设教,驱民为刍狗,空谈黄天,却无安民立命之策;错在纵兵劫掠,与流寇何异!今既借太行地脉重返人间,此身便不再是那妖妄惑众之符水术士,亦非求取虚名之伪神!”
他缓缓伸出右手,虚抓向中原大地:“天若不仁,以万民为草芥;官若不仁,以百姓为鱼肉;豪强若不仁,以农桑为牲口!吾张角便重入红尘,整肃余烬。这一次,不求长生,不登神位,只要为这神州寒庶!”
宏愿既立,天地交感。太行山脉似乎感受到了这位旧日教主的决心,原本暴烈的地火渐渐平息,化作一缕缕温厚纯和的土德青黄之气,缠绕在张角的九节杖上。
正思忖间,张角耳翼微微一动。数十里外的刀兵撞击与濒死哀嚎,正顺着山谷的风声细细碎碎地传入耳中。
“山下有动静?”
张角眉头微蹙,掐指一算,便知山下乃是黑山贼张燕的游哨地界。自中平元年黄巾主力覆灭之后,张牛角、褚燕等聚众黑山,号称百万,转战于并、冀、幽、兖之间,朝廷无可奈何,只得封褚燕为平难中郎将,赐姓张氏。
然如今董卓乱政,天下诸侯各怀异心,黑山军民百万之众,困守穷山恶水,断粮绝药,境况亦是惨不堪言。
“且去一观。”
张角拂袖一展,身形便如一片枯叶,轻飘飘自万丈绝壁滑落,足不沾尘,踏雪无痕,径往山谷搏杀之处而去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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