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张角离了太行落鹰峡,足踏地脉青黄之气,行如御风。...
其人本已参透《太平要术》地卷阴阳化生之理,一步跨出,便合奇门缩地之法,山川草木在其身侧如烟云般飞驰后退。
不过半日工夫,已度黄河险隘,由并州涉入司隶界内。原本张角欲直奔兖州寿张,以解青州管亥部众之危,然方至虎牢以西,鼻端忽闻得一股尸臭与焦木枯膏之腥气,中人欲呕;抬眼望去,天穹更被惨灰色的死煞之气所笼罩,日月无光,飞鸟绝迹。
张角心神一动,按下足底云气,敛去华芒,化作一名身着寻常葛布缁衣、腰悬三尺铁剑、手拄九节竹杖的方外黄冠。他放慢脚步,赤足踩在干裂焦黑的大地之上,举目四顾,只见目力所及之处,尽是触目惊心的疮痍之象。
昔日天下之中、八方辐辏的洛阳畿辅,而今何在?
自初平元年董卓专权,迁帝西幸长安以来,西凉暴虐之徒将宗庙宫室焚烧一空,发掘历代陵墓及公卿冢墓,收掠珍宝;更驱徙洛阳城中数百万男女黎庶尽奔关西,步履驱蹙,更相蹈藉,饥饿冻馁,拦截剽掠,积尸盈沟。
自洛阳至陕县数百里间,室庐焚毁,田畴荒芜,竟无孑遗。纵使关东义兵十八路诸侯号称百万,推袁绍为盟主,然各怀异心,洛阳残破之时,诸侯纵酒高会,逡巡不前,任由生灵屠戮。如今两年已过,焦土之上未复生机,反而滋生出滔天恶疾疫疠。
官道两侧,焦黑的残墙断壁如折断的肋骨般刺向阴霾穹庐。道旁沟壑之中,白骨累累,层层叠叠,许多枯骨之上尚留有野狗啃噬之齿痕。
偶有几株枯死的桑槐,枝桠光秃如铁,上头落着几只羽毛脱落的黑鸦,发出凄厉干哑的哀鸣。风过之处,扬起阵阵带有人油焦味的灰烬,扑面刺骨。
张角拄杖而行,面容冷肃如铁,心头却似重锤连击,隐隐作痛。当年他掀起黄巾大潮,部众亦曾破城焚邑,那时他自诩“代天宣化”,以为砸烂这污浊汉室便能重造乾坤;然而今日亲临这人世最深之绝境,方知刀兵杀伐之下,受难最深者永远不是那些坐拥高门大宅的公卿膏粱,而是这如草芥般辗转待毙的万千庶民。
“苍天不仁,以万民为刍狗;群雄逐鹿,以白骨为阶梯。”张角喃喃自语,“孟德自诩雄才,本初门生故吏遍天下,袁公路僭越骄奢,董仲颖残忍暴虐……这满朝朱紫、四海豪杰,口口声声为国为民,可曾有一人低头看一看这泥泞中的孤魂?”
正行间,前方残破的官道拐角处,隐隐传来一阵**哭泣之声,间杂着恶犬撕咬与皮鞭破空之响。
张角目光一凝,拂袖快步转过断墙。只见一座坍塌大半的废弃驿亭前,歪歪斜斜倒伏着百余名逃难流民。
那些流民无论男女老幼,尽皆衣不蔽体,面色青黑,颧骨高耸如刀削,眼窝深陷,身上多数生着指头大小的黑紫脓疮,散发出恶臭扑鼻的腥水,显然是染上了洛阳焦土大疫。
许多人已然咽了气,僵硬的尸身便随意弃在污水坑中,引得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旁争抢撕咬;活着的亦不过苟延残喘,倚在残砖下,眼神呆滞等待咽气。
而在驿亭外的空地上,却横着一辆插着黑底赤纹旗帜的高头大马车,十余名披挂整齐、神态骄横的坞堡家兵,正手持长矛皮鞭,围成一圈,将那些尚有气息的流民往一口干涸枯井处驱赶。
“快走!染了鬼疫的下贱胚子,还敢在此阻挡我家坞主的车驾!”为首一名家兵头目生得满脸横肉,腰悬环首刀,手中皮鞭狠狠抽在一对蜷缩在地的母子身上,皮开肉绽,鲜血迸溅,“坞主有令,司隶瘟疫蔓延,若让尔等这群烂骨头流窜入我陈留界内,坏了士族门第的清吉,尔等担待得起么?全都给老子跳进井里去,填上石灰,免得贻害人间!”
那母亲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干瘪孩童,那孩童高烧不退,浑身抽搐,微弱地唤着“水……娘……水……”。
母亲后背已被鞭子抽得皮肉外翻,却弓着身躯,用单薄的脊梁护住幼子,额头在坚硬的石块上磕得鲜血淋漓,哀声泣血道:“军爷!行行好!给孩子一口水罢……他不是瘟疫,只是饿的……我们不进陈留,我们这就走……求求军爷,饶这孩子一条命罢!”
“走?往哪走?天下哪有尔等贱民就食之地!”那头目眼中尽是暴虐之色,狞笑一声,抬起重靴狠狠踏向那母亲的后颈,“不识抬举的贱妇,既然舍不得,便一同下井作伴罢!”
周围蜷缩的流民发出麻木而惊恐的低呼,却无人敢动弹分毫。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年月,地方豪强坞堡拥兵自固,生杀予夺,视逃荒流民为猪狗,早已司空见惯。
然而,那只沾满泥垢的厚底铁靴,在距离那妇人咽喉不过半寸之处,竟陡然停住了。
任凭那头目如何龇牙咧嘴、浑身青筋暴起,那一脚却像是踏在了一方无形无相的玄冰之上,悬在半空,再也无法下压半分。
“什么邪门玩意儿?!”头目大惊失色,身躯失了平衡,在半空中连连晃荡,险些一头栽倒。
“人各有命,上天尚有好生之德,尔等食民之粟,不施升斗以救倒悬,反以石灰坑杀无辜,何其忍心?”
一声清旷悠远、宛如山泉击玉的叹息,自驿亭外的灰雾中缓缓飘来。那声音竟将周围野狗的低吼、北风的呜咽尽数压了下去。
众家兵悚然回首,只见灰蒙蒙的官道之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缁衣道者。更奇的是,其赤足踏在布满尖锐碎瓦的污泥中,足背竟光洁如脂,不染半点尘滓污秽。
“游方道士?”那头目好不容易收回腿,扶着刀柄,眼中闪过惊疑与残忍,“哪来的野道人,敢管我陈留卫氏坞堡的闲事?可知我家主公乃是前河东太守同族,连陈留太守张邈大人亦要敬让三分!你若识相,纳下佩剑滚开,若敢多管闲事,连你一起剁碎了填井!”
张角连眼角都未曾抬一下,径直自他身侧穿过,走到那对倒地的母子身前。他单手拄杖,缓缓俯下身去,自袖中取出一只葫芦,拔开塞子,倒出一捧清亮微甘的水液,轻轻抹在幼童干裂出血的唇瓣上。
神奇之事顿时发生。那水液入口,原本高烧惊厥、面色青紫的孩童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啼鸣,紧蹙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来,急促如风箱般的喘息亦平复了大半。
那妇人见状,呆呆地看着张角,如见神明,伏地泣不成声。
“妖道!竟敢无视爷爷号令!”那家兵头目见张角背对着自己,自觉受了奇耻大辱,眼中凶光大盛,蓦地抽出腰间森寒的环首刀,使足力气,挟着恶风直劈张角后颈!
“道长小心!”后方几名尚有神智的流民老者忍不住骇然尖呼。
刀锋凌厉,已及发丝。
张角只是左手捏了个太素诀,将九节杖尾端在干涸的大地上轻轻一蹾。
笃——
一声沉闷如古寺夜钟的声响,自大地深处轰然炸裂开来。方圆十丈之内的大地剧烈起伏,一道肉眼难辨的黄色波纹贴地激荡而过。
那扑上来的头目只觉双足仿佛被万钧巨石狠狠一击,整个人惨叫着倒飞出两丈开外,手中精铁环首刀“寸寸脆断”,化作几十片碎铁迸落一地;其余十余名握矛挽弓的家兵,亦尽皆虎口破裂,兵器脱手跌落,一个个跌坐在地,面色如土,胸口气血翻腾,骇得魂不附体!
“神……神仙?妖术?!”
那头目自泥水里挣扎爬起,嘴角溢血,满眼尽是无边的恐惧。眼前这道人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,单凭顿杖之威便震碎精钢、挫败十余人,这等手段,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施展?
高头大马车中,帘幔颤动,露出半张惨白仓皇的士族面孔。马车内的主事之人原本欲仗势欺人,见此情状,知是惹上了隐世的得道真仙,急忙隔帘颤声喊道:“仙长息怒!我等不知真仙降临,多有冒犯!速速退下,休得惊扰仙驾!”
张角缓缓站起身形:“为富不仁,视黎庶为豚犬。车中所载,尽是自司隶搜刮而来的精粮锦缎罢?天地生粮,以养兆民,非为供尔等骄奢纵逸。留下三石粟米、十坛净水,尔等速速离去。若再敢以私兵残害逃荒流民,休怪贫道剑下无情。”
言罢,张角腰间那柄刻有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星官的法剑,发出一声低沉宏大的龙吟,一道森寒夺目的青白剑气冲天而起,直削向十丈外的一株枯桑。
只听得“喀喇”一声巨响,水桶粗细的枯树竟被凌空齐齐斩断,切口光滑如镜!
“真仙饶命!真仙慈悲!”车中士族吓得滚落车舆,连声吩咐家兵卸下车后的粮袋与水囊,连忙驱赶战马,掉转车头,仓皇如丧家之犬般向东绝尘而去,连那名头目的断刀都未敢捡拾。
官道之上,重归寂静。
烟尘渐渐散去,破败的驿亭前,百余名瘫软在地的流民呆若木鸡。良久,那名被救下孩童的母亲率先反应过来,“扑通”跪倒在污泥之中,砰砰叩首:“多谢神仙活命之恩!多谢神仙活命之恩啊!”
紧接着,枯井旁、草棚下,凡尚有一丝力气的流民,皆如大梦初醒,纷纷扶老携幼,哭喊着跪倒成一片:
“神仙爷爷下凡了!”
“求神仙赐口水喝,救救我那快病死的当家的罢!”
“活菩萨显灵,救救我们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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