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仁坊的坊墙,是顺着唐人写下的方位找见的。
文献里说,安仁坊在朱雀大街东第一列。坊有四面墙,每面开一门。墙基的线索,先是邵工给的:雷达剖面上,一条连续的浅反射带,围出一个方框。
开挖验证,从南墙开始。
墙基残高三十多公分,毁得厉害,但基础还在。夯土槽,槽底打了木桩,桩上砌砖,砖上一版一版夯墙。墙基的宽度,两米二。苏晚说,坊墙的规制,《长安志》里有数,两米出头,对得上。
老周量完,又让林远复量。他说,数要两个人量,一个人量出来的数,是孤证。林远量了,两米二一。老周说,差一公分。他说,一公分以内,算手抖;一公分以外,算发现。他说,这一公分先记着,回头墙挖通了,多量几处再定。
南墙清出来一段,转角处接着西墙。西墙的保存好一些,基础砖有七层,砖缝里的灰浆硬,手抠不动。
转角是林远清的。他清到转角内测的第一块基础砖时,手铲碰到了一个硬角。不是砖。他用竹签剔开周围的土,剔出来一个石雕的角,半个巴掌大,卷云纹。
老周过来看,说,门砧,这下面原来有门。南墙西门,正对着横街。
小赵回去查了坊门的规矩。她念给大家听:坊有门,门有启闭,晨钟开,暮鼓闭。闭了鼓声四百下,人不能在街上走,这叫宵禁。她说,犯夜的要挨二十杖。老周说,所以坊墙不光是墙,是制度的皮。他说,门砧在,门就开在过这儿。一千年前,天黑,这块地就静了。
坊门的遗物不多见。石砧起出来,登记,拍照,小赵填了标签。标签上"遗物名称"一栏,她写了三个字:石门砧。
拍照片的时候,大刘在旁边看。他说,一块石头,至于吗。小赵说,至于。她说,石头的名字底下,是一扇门。门没了,名字得活着。
墙挖通了,问题跟着来了。
西墙的内侧,按惯例布了一排加密钻孔,探墙基的走向。钻到第四排,小雷的报告上出现了几个孔的异常:孔深两米以下,带上来的是夯土,掺着碎砖,不是生土。
夯土里出砖,正常,墙基就是夯土掺砖。异常在于分布。小雷把异常孔在图上标出来,七个点,不是沿墙根排的,是离墙十来米,在墙内侧,横平竖直,排成一个规整的矩形阵。
林远看了图,说,是不是废弃的建筑基址。
小雷说,基址连片,这个不连片。他说,七个点,间距一样,朝向一样,面积一样大。他比了比,说,每一个,四米乘五米。
四米乘五米,这个尺寸不大不小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搁在坊里,可能是棚,可能是窖,可能是小墓。
老周蹲在图前,看了半天,说,钻。
深钻下去,七个点,孔孔见砖。砖的深度一致,两米四。再往下,砖没有了,带上来的是净沙。
老周说,墙里头埋东西,不稀奇。
坊墙的夯土,版层里出了东西。第七版的层面里,夹着一小片骨,猪骨,还有半枚朽了的木牍。木牍上的字泡没了,只剩几个笔画的压痕。
小赵说,版筑的时候,夯土里怎么会有骨头。
老周说,取土的地方,原来就是垃圾坑。他说,唐人取土不讲究,坑里挖来的土,里头的东西一并夯进墙里。他说,墙里头有墙外的日子。
林远把木牍的压痕拍了照。压痕浅,认不出字,只能看出是竖排的小字。他登记的时候,在备注里写:牍文不详,存疑。
坊里千百年的,埋井、埋窖、埋坟,都有。他说,稀奇的是排得太齐。七个东西,等距,同向,一个模子。
邵工把雷达推到墙内侧,对那七个点扫了一遍。剖面打出来,七个矩形回波,边线齐整,深浅一致。
他换了两个频率的天线各扫一遍。低频的看得深,糊;高频的看得细,浅。两遍剖面对在一起,七个矩形的边线都能接上。他说,一个频率看见的,可能是鬼;两个频率都看见的,就是它了。他说,干物探的,一半功夫花在排除鬼上。
林远问,剩下的一半呢。邵工说,剩下的一半,等。等数据,等批文,等土自己开口。
邵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。他说,我扫了几万平,没见过这么讲规矩的地下东西。乱的才是常态,齐的,是人拿尺子画出来的。
当天下午,陈教授从院里回来,看了图,看了雷达剖面,没说话。他把小雷的钻孔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第七个孔的土样描述,停住了。
土样描述那一栏,小雷写着:净沙,无包含物。
陈教授问,别的孔呢。
小雷说,这七个孔,孔孔都是净沙。他说,别的地层,土里都有东西,草根、瓦渣、骨渣、炭粒。就这七个点,底下干干净净,像洗过。
七个孔的沙样,小赵单独装了七袋,封口,编号,跟别的样分柜放。装袋的时候她戴了手套,每袋称了重量,记在册子上。她说,邵工说这沙蹊跷,我总觉得得当作东西待它。她说,土样也是样,别把它当土。
净沙,无包含物。这七个字,陈教授盯着看了很久。他把钻孔记录合上,说,这儿不动。他说,报批,单独报。这一片,等批文下来,按墓地规程发掘。
老周说,陈老,万一是窖呢。
陈教授说,窖里该有东西。他说,净沙底下,埋的是什么,钻头看不见。铲子看得见。
当天他让小赵把《唐两京城坊考》里安仁坊的条目全部抄出来,一条不许落。小赵抄了两页,坊里寺、宅、官署的记载,一条一条。陈教授把两页纸看了三遍,说,文献里没有这个阵。他说,没有记载的东西,两种可能。一种是没进过书。一种是,进书的人,不想让它进。
散会的时候,天擦黑。林远一个人站在西墙的探方边上。墙基在探方里延伸出去,黑黢黢的一条。墙内侧十来米,那七处异常的位置插着编号的小旗,七个,在晚风里一齐晃。
旗是红的。七个红点,排得整整齐齐,落在坊墙的影子里。老周收工路过,把每面旗挨个踩了踩旗杆底下的土。他说,旗杆底下不能松,松了风一吹,旗跑了,位置就错了。他说,位置错了,比没插旗还坏。他想起壁砖上那三处手印。砌墙的人把手留在墙上,定规矩的人把规矩留在地下。规矩这东西,看不见,摸得着。他回到宿舍,在小本上把七个异常点的坐标抄了一遍。抄完,他忽然发现这七个坐标自己也能背下来了。他合上本子。有些东西进了脑子,就出不去了。熄灯前他想,一千三百年前,也是有人把这些坐标背下来的。背下来的人才敢埋。
他看着那七面小旗,想起父亲档案袋里那张没拆的手绘图。他不知道两者有没有关系。图在枕头底下压着,没敢拆。他觉得自己快到拆的时候了。
第二天早上,加钻的批件到了。老周在晨会上只说了一句话:都上心。七个坑,不平常。说完他把批文钉在探方边的展板上,风吹得纸响,他伸手压住,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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