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邸遗址在坊内的东南片,是邵工雷达图上最早标出来的一片连片回波。
开挖之后,回波落成了实景:一座多进院落。大门的夯土门基,过厅的础石,一进院、二进院,院与院之间连着长廊,廊基的砖还在。房屋的基础清出来十座,大小不一,最大的一座开间五间,进深三间。
院落里有两口水井,一井用砖券,一井是土井。砖井淘到底,井底淤泥里出了一批东西:瓷片、铜钱、骨簪、一枚石印。
券井的砖壁上,有一道一道的勒痕,斜着,绕井壁一圈一圈下去。老周说,这是绳子磨的。他说,一桶一桶的水,一寸一寸的绳,磨了上百年。他说,你摸,痕深的地方,是天天打水的位置。痕浅的,是偷懒的位置。一千年前的人偷懒,今天都看得见。石印的印文,篆书两个字,磨得只剩一半。
石印送到院里做了拓片。拓出来,一个字像王,另一个字缺了大半。小赵把拓片跟印谱对了一下午,没对上。她说,对不上就先挂着。她说,院子里的东西,急不来。急了,就容易把不像的认成像的。
水井的清理做了三天。淤泥一层一层淘,陶片越往下越碎。淘到井底,出了一件有意思的:半只木屐,屐齿断了,鞋帮上的麻线还留着几个结。
小雷说,井里怎么有鞋。
老周说,掉下去的。他说,一千年前,谁蹲在井沿上打水,脚底一滑,屐就下去了。人没下去,屐下去了。他说,这一只屐,是那口井里最有人气的东西。
小赵把木屐包棉纸的时候,多包了一层。她跟苏晚说,我总觉得它比铜钱金贵。
苏晚说,它比铜钱少。她说,铜钱铸出来千千万,木屐掉井里就这一只。
小赵登记的时候问,这院子是什么人的。
这个问题,陈教授让她自己去查文献。小赵查了一个星期,把查到的结果钉在会议室的墙上,一页一页,全是抄的古籍。
安仁坊,唐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之一,位置好,皇城根下,住的多是贵人。文献里留了名字的宅邸,十八处。玄宗的第二十五个女儿,万春公主,宅在坊里。小赵在公主那条底下画了线,画完又擦了。她说,公主的资料太少,查不到跟这座院子的关系。她说,线画早了,怕自己先入为主。
左武候将军庞卿恽,宅在坊里。编《通典》的杜佑,太保致仕,岐国公,宅在坊里。写《莺莺传》的元稹,武昌军节度使,宅也在坊里。
小赵在杜佑那一条底下也画了线,这条她没擦。她说,《通典》二百卷,就是在这坊里写成的。她说,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几十年,写完一部大唐的制度。老周说,土什么都听过,就是不说。
小赵把查来的条目装订成册,封皮上写:安仁坊文献辑抄。她说,这册子往后归档。她说,文献跟遗物一样,都是证据,不能散着。
小赵说,一条街上住着这么多大人物。她说,这院子,会不会是其中哪一位的。
陈教授说,有可能。他说,这处宅邸在坊的西南隅,文献记载,西南隅有汝州刺史王昕宅,东南隅有刘延景宅,两位都是亲王的外家,当年并称甲第,京城里有名。
小赵说,能定到谁头上吗。
陈教授说,定不了。考古讲究实证,
小赵不死心,又去查了墓志和碑拓。她把坊内已知人物的卒葬资料抄了一单子,抄完在会上念了念。陈教授听完说,你这个法子对,路子也远。他说,文献是网,遗址是鱼。网撒出去了,鱼捞不捞得着,看命。他说,考古人一半的功课,是跟命商量。
文献说坊里有,不等于脚下这处就是。能定的,是这里住过够级别的人。础石的尺寸,廊的宽度,井的规格,都是级别。
宅邸西北,隔了两条探方,雷达图上另有一片回波,不是院落的形式,是无规律的基础杂点。陈教授指着那片,说,文献记载,安仁坊西北隅,设荐福寺浮图院。浮图,是塔,塔院,是塔当院的寺。
林远说,荐福寺在坊外。
陈教授说,本寺在坊外,开山的时候占了康坊的地,后来扩到安仁坊西北隅,建了塔院。小雁塔,就塔在塔院里。
林远问,塔院跟本寺什么关系。陈教授说,寺是寺,院是院。他说,塔立在院里,僧不住在院里。守塔的人,另有住处。他说,这话你先记着,往后用得上。他说,所以坊的西北隅,地下有寺院的基础,不奇怪。
那片杂点回波,后来做小面积试掘,出了几块沟纹砖和一片滴水,是寺院的东西。瓦当是莲花的,八瓣,瓣尖磨圆了。小赵捧着看了半天,说,塔院的东西,到底不一样。她说,宅子用兽面,寺院用莲花,各有各的脸面。试掘收了,面积不大,一上午完事。
收工那天下午,苏晚把宅邸的总图铺在桌上,用铅笔在上面画线。她画了院落的轴线,一条一条,画完,把塔院的方向也画上去,又画了塔的位置。
她画完,盯着图看了很久。
林远走过去,问,看什么。
苏晚说,轴线。她说,宅邸的院落轴线,与塔的方位,差半度。她说,别的院落,轴线都顺着坊墙和街道走,正南正北。这座宅子,整组院落都偏了半度,像是刻意错开的。
林远说,施工误差。
苏晚说,一座房子偏半度,是误差。整组院子都偏,是画图的人拿尺子定的。
她不放心,第二天借了全站仪,到遗址上去复核。仪器架在院落大门的基址上,正北放出来,跟图上的轴线一比,还是差半度。她把数据记了三遍,三遍都一样。回来她跟林远说,仪器说差,就是差。她说,我原来盼着是误差。现在仪器替我把这条路堵死了。她说,你看,偏出来的那条线,从宅邸的西北角穿出去,正对着坊墙内侧那七面小旗的位置。
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图上那条铅笔线,斜着穿过坊墙基址的走向,尽头落在七个净沙异常点的位置。图上,一条铅笔线,从宅邸的西北角出发,斜斜地,穿过坊墙基址的走向,落在一个标着七个小方框的位置。
那七个方框,是七个净沙异常点。
苏晚说,可能什么都不是。画图的人手一偏,线就过去了。
林远说,你画图的时候,手会偏吗。
苏晚把铅笔放下,说,不会。她说,图上没有一条线是白画的。唐的画图人,跟咱们是一行。
收工路上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走过探方的时候,风把图纸的一角掀起来,苏晚伸手压住。她说,明天我把塔院的试掘图也画完,画完咱们把坊里的轴线归一遍,正的归正的,斜的归斜的。林远说,好。他说,斜的,都往七面小旗那边去。
夜里,林远把半度换算了一下。半度,在塔那么高的地方,是两米多的偏差。他说不清楚这半度是给谁看的。他只知道,做这组院子的人,宁可让全坊的匠人多费工,也要把这半度留在地上。费工的事,没有随手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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