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的雨是横着下的。
程砚在老家的县城没见过这样的雨。那里的雨是直着落的，落在土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；这里的雨被风推着走，打在脸上像细沙。
从火车站出来，他第一件事是把行李箱往怀里抱了抱。箱子是父亲留下的，黑色帆布，拉链坏了一边，用一圈灰白色的电工胶布缠着，缠得很整齐，是母亲的手艺。里面除了两身换洗衣服、一双拖鞋，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他花两块钱坐公交到临江大学。车上有空调，很凉。他把箱子放在脚边，一只手按着箱盖。窗外的楼一栋比一栋高，跟县城不一样，这里的楼看不见顶，被雨雾挡着，只剩一个个灰蒙蒙的方块。玻璃上挂着一层水汽，靠窗的位置被人擦过一片，露出一条街。路边有人打伞走过去，伞面全是湿的，颜色很深。
校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：热烈欢迎 2025 级新同学。雨把横幅的下缘泡得发皱，两只角贴在柱子上，一鼓一鼓的。报到的队伍从校门口一直排到体育馆。
程砚站在队伍里，往前挪一格，再挪一格。他的鞋已经湿了。头顶有人举着伞，伞骨上挂着水珠，顺着边缘一线一线往下掉。队伍两边是草，草上都是水，叶子压得很低。
前面是一对父子。那个父亲撑着伞，肩膀全露在雨里，一边替儿子挡着一边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说的是学金融好，以后家里那点生意还得靠儿子。
程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球鞋。出发前他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蹭过两遍，鞋边还是灰的。
队伍挪了四十分钟。他数过，从他站的位置到校门口，前面还有大约七十个人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信封，信封上印着打印体的名字，他的是自己写的。信封是白的，边上有一处浅浅的压痕，他把它捏在手里，纸吸了潮气，比出门的时候软了一些。雨落在手背上，凉。
报到桌后面坐着三个穿志愿服的学长学姐，桌上摊着一排名单。棚顶是蓝色的防水布，雨点砸上去，噼里啪啦。
“录取通知书。”
程砚把那张折过两次的纸递过去。接的人对着电脑敲了几下，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程砚，土木工程学院，土木工程专业。”
棚子下面是一张长桌，桌腿有点晃。桌角放着一摞没拆封的矿泉水，瓶身上挂着水珠，隔一会儿滑下来一颗。
程砚愣了一下。
“我报的是建筑学。”
那人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。系统里是土木，专业代码、学院名称都对得上。
雨声一下子变得很大。
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。招生办那边定的，他们只管报到——那人的态度不坏，把一张校园卡和一把钥匙推过来，说宿舍十四栋四零九，四人间。
卡片是浅蓝色的，边上压了一层膜。钥匙上拴着塑料牌，牌子上印着楼号和房号，字是黑的。桌上的名单用胶带压着，边角翘起来。
程砚捏着那张卡。
他的分数超过建筑学录取线二十六分。填志愿那天，他坐在邻居家的电脑前，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核了三遍。他核过三遍的东西，不会勾错一个框。建筑学今年招六十个人。
报到那天贴在建筑学院门口的名单上，只有五十八个名字。他还是去了招生办的窗口。窗口里的人翻了翻系统，说建筑学名额满了，他是服从调剂的。
“我没有勾服从调剂。”
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系统里勾了。”
程砚站在窗口前没有动。后面排队的人挤上来，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“下一位。”
他退到走廊边上，把录取通知书重新折好，折痕对着折痕。
从招生办出来，雨小了。台阶上存着一小汪水，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。远处有人在搬箱子，箱子底下垫着纸板，纸板已经软了。
他沿着主干道往宿舍区走。路面是新铺的沥青，黑得发亮，两边的樟树刚栽下去，还绑着支架。经过一栋楼的时候他停下来——那是一栋很新的大楼，玻璃幕墙，门口立着一块黑色花岗岩的牌子，金字。玻璃上蒙着一层灰，被雨冲出许多竖痕。台阶铺着浅色石材，缝里没有草。
正宏图书馆。由陆氏集团董事长陆正宏先生捐建。
程砚看了两秒，继续往前走。
十四栋是六层的新楼，外墙贴着白瓷砖，楼道里全是行李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，还有家长说话的声音。他上了四楼。楼梯扶手是不锈钢的，摸上去凉。每层转角堆着纸箱，有的已经拆开，纸皮摊在地上，被踩出脚印。楼道里有风穿过，吹得纸皮动了一下。
四零九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，里面已经有三个人。
靠窗的下铺躺着一个男生，正刷手机，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，问他哪个省的。本省，澄水。那人翻身坐起来，说自己叫郑阳，隔壁市的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箱子，问他是不是就这么点东西。
够用。
另一个男生坐在书桌前擦一个篮球，肩膀很宽，背心绷得紧。他只回头嗯了一声，又转回去。第三个人在铺床单，动作很讲究——被套是灰蓝色的，枕头上绣着字母，床头还摆着一台没拆封的电脑。他看了程砚一眼，视线在那个缠着胶布的箱子上停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。
郑阳压低声音告诉他，那是邵鹏，市里来的，上午他爸开车送的，一车东西。
程砚嗯了一声，把箱子立起来靠着床沿。床板下面有几处划痕，是以前写的字，被磨得看不清。窗口的风带着潮气，吹在胳膊上。墙面上贴过东西，剩下四块胶印。箱子很沉——不是因为衣服。
郑阳朝他这边侧了侧身，问他哪个高中的。澄水一中。一中他知道，又问那边是不是有个水库。有。风景好吗。
还行。
郑阳大概觉得他话少，也不再多问，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。
程砚把箱子推到自己的床边。上铺，靠门。铺床的时候他把箱子放在床沿，没打开，就那么放着。
六点，他下楼，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旁边站着。
亭子是很旧的绿色铁皮，玻璃上贴着几张广告，边角都翘了。地上有一摊水，映着路灯，黄的一团。旁边是一排晾衣绳，绳上挂着衣服。现在很少有人打这种电话了。亭子里的座机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投币两角、扫码一元。他扫码付了一块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
那头是母亲的声音，很轻，带着一点喘。他到了。到了就好，学校大不大。大。宿舍几个人。四个。吃饭了吗。吃了。
其实他下午只吃了一个从家里带的馒头。
母亲让他别省钱，说父亲那个钱够他读。程砚握着话筒没说话。又问专业的事定了没。他想了两秒，说定了，土木。
“土木也好。你爸就是土木。”
母亲在那头顿了顿，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更轻了一点。
挂了电话，程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宿舍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，窗口探出许多脑袋，在喊人，在笑。他等到那盏路灯把地上的水洼照出一个圆，才上楼。
晚上，宿舍里四个人都在。
桌上摊着几袋零食，塑料袋被灯照得发亮。风扇挂在墙上，扇叶转得慢，风不凉。地上放着两双鞋，鞋头朝着床。邵鹏在阳台上打电话，声音不大，但隔着一道玻璃门还是听得清——说的是陆则，金融大二，学生会副**，让人查查他爸，正宏图书馆是谁捐的。
他挂了电话进来，随手把手机丢在床上，转头跟郑阳说，人家还问今年土木有没有什么能看的。郑阳问他说什么。邵鹏笑了一下，说没有，大一新生能看什么。
郑阳跟着嘿嘿笑了两声。
程砚坐在上铺，手边放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他没拆。
十一点，灯熄了。郑阳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，很响，很有规律。
程砚从上铺坐起来。他借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，把文件袋拆开。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父亲站在一个工地前面，背后是塔吊，安全帽夹在腋下，笑得很开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，被水洇过。
一封信。没写完，只有两页，字迹是他父亲的。
还有一张纸。复印件，边角卷了，纸已经发黄。
那是一份《隐蔽工程验收记录》。工程名称那一栏写着：澄水旧改一期基坑支护工程。日期：两年前的七月十一日。
程砚没有看日期。他直接看最下面那一栏。
签字栏有两个。第一个是他父亲的名字，程建国。第二个名字被复印得有些淡，笔画还能看清，是一个他从没听父亲提过的人。
他把那张纸凑到窗边，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窗外有车开过，车灯扫过宿舍的天花板，白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
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塞回文件袋，压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套的边角磨白了。上铺的栏杆上搭着一件外套，袖口垂下来，碰到床沿就停住，不再往下。屋里很静，只有隔壁翻身的响动，隔一会儿来一次。
躺下去的时候，他想起一句话。
那是他在父亲工地门口听过无数遍的一句话。工人们开玩笑的时候说，包工头骂人的时候也说——签了字，就是你的责任。
两年前，父亲就是在这句话下面，把名字写下去的。
那时候程砚还在县城读高二，每周回家一次。父亲每次回家都带着一身水泥灰，先站在门外把身上的灰拍干净，再进门。他记得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很大，指关节粗，掌纹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上铺离天花板只有一米二，他一抬手就能摸到。他摸了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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