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宿舍楼下的喇叭准时响了,反复放同一段钢琴曲。声音从楼下的柱子上出来,整栋楼都能听见。走廊里陆续有门响,脸盆磕在栏杆上。天已经亮了,云压得很低。
程砚起床的时候,阳台上的脸盆不见了。
他找了一圈,在阳台最外侧的水池下面看到它,里面还泡着一只别人的袜子。水池的排水口堵着一层头发,水下去得很慢。栏杆上搭着几条毛巾,都是湿的,颜色发暗。地面上有一层水,拖鞋踩过去留下印子。
他把袜子倒掉,接水洗脸。
回宿舍的时候,邵鹏正插着电吹风。宿舍一共两个插座,一个被他占着,另一个插着排插,上面是他自己的电脑、台灯、充电器。程砚把充电线举了举。邵鹏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把排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。
“你去水房充。”
程砚把线收进包里,拉上拉链,包放在床头。宿舍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,一声压着一声,连着不断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名字,喊了两遍。
邵鹏朝阳台那面抬了抬下巴,问他的毛巾呢。
程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昨天晾在阳台栏杆上的毛巾,被挪到了最里面那根杆上,旁边挂着邵鹏的两件外套。
他道了一句不好意思,把毛巾收了,叠好放回床头。邵鹏没再说话,吹风机嗡嗡地响。
八点,全院新生在体育馆集合。
队伍按学院排在场馆外面,一排一排往里进。地上画着白线,线被踩得发灰,看不太清。门口的志愿者举着牌子,牌子上的字很大。军训还没开始,所有人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。程砚那件 T 恤是去年在县城买的,洗过很多次,领口有点松。
体育馆是十年前建的,顶很高,一进去就有一股橡胶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一千多人坐在塑料椅上,按学院一片一片地分开。顶上有几排灯,只开了一半,光落在场地中间。塑料椅是深绿色的,椅背上印着编号,字有些磨了。
**台上坐着校领导、几个院系的负责人,还有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坐在最边上。主持人介绍他的时候,全场鼓了一次掌。
陆氏集团董事长,陆正宏。
这个名字,程砚在两年前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见过一次。当时他坐在县城网吧的角落里,把那段发布会的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。视频里的陆正宏,也是这样穿深色西装,也是坐在最边上,也是等主持人介绍完才站起来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陆则这个名字。
程砚坐在最后一排靠通道的位置。旁边空着一个座,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。通道里不断有人走动,脚步声一阵一阵,没停过。他能看见前排很多人的后脑勺。
开学典礼的流程很长。
校长讲校史,讲临江大学建校八十年,讲这所学校出过什么人,讲临江有多少栋楼的屋顶是这所学校的校友设计的。讲到一半,他说学校最好的专业,从来不是最热门的专业。台下响了一次掌声,不太整齐。
教务处长接着讲话,讲学分,讲考试,讲今年开始实行的补考新制度。这一段没什么人听,前排有家长在小声打电话。然后是各院系的负责人依次上台,每人五分钟。土木的负责人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讲了两句就把时间让了出来。程砚一句也没记住。
他的位置正对着**台侧面,能看见陆正宏的手。那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,五根手指轻轻搭着,从头到尾没有动过。袖口露出一截衬衫的白边,平整。坐椅是黑皮的,靠背很高,扶手上有金属的边,反着光。旁边的人偶尔侧头,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轮到学生代表。
台侧有一段台阶,铺着红毯,边角卷起来。灯光往那边转了一点。场里的声音低下去,只剩椅子的响动。上台的人一出现,全场的手机都抬起来了。
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个子很高,走路的时候肩是平的。他走得不快,走到台中间停住,手垂在身侧。话筒架调过一遍高度,正对着嘴。台下前排有人举着手机录像,屏幕一片一片亮着。他先在台上站了两秒,什么也没说。等掌声响过第三波,他才开口。
他讲的是“新生”这个词。他两年前也是这样坐在下面,当时他也觉得四年很长。后来他发现,四年只有一千四百天,扣掉睡觉和寒暑假,真正能用的不到六百天。
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讲台边上放着一瓶水,瓶盖没拧开,贴着一圈标签。有风吹进来,吹动台边的幕布。
“六百天。够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下,然后掌声起来了。中间他穿插了两个笑话,全场笑了两次。程砚没笑。
程砚听见斜前方邵鹏小声说了两个字:陆则。他问那是谁。邵鹏头也不回,说是金融大二、学生会副**,去年校运会的火炬是他点的,他爸就是刚才台上那个。
讲到最后,陆则把话筒换了一只手,说给新同学一点时间,谁来回答他一个问题。
他的手指点下来。最后一排靠通道那个,站起来一下。
程砚站起来。
陆则问了他的名字,程砚说了。问哪个院的,土木。陆则笑了,说土木好,临大的土木是老牌,然后问他为什么来临大。
体育馆里安静下来。一千多人的目光从四面压过来。程砚想了两秒。
“找人。”
陆则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,问找谁。
“还没找到。”
全场笑起来。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水一样。陆则摆摆手,说行,找到记得告诉他,然后转向台下抬高声音,让掌声送给这位程砚同学。
掌声是给陆则的。
程砚坐下来。
散场的时候,人流向出口挤。过道里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桶,被人踢着走了一段。门口的风把门帘吹得鼓起来,又贴回去。地上落着几张传单,纸面发黑,上面印的字看不清了。
邵鹏走在他前面半步,忽然回过头。
“以后在外面,别说你跟我一个宿舍。”
程砚没回话。郑阳在旁边打圆场,说行了行了,人家就是实话实说。邵鹏嗤了一声,说那你就别跟他走一块儿。
他快步走了。郑阳看了看前面,又看了看程砚,最后还是跟着邵鹏走了。
程砚站在原地,等人流从他身边过完,才慢慢往出口走。出口的门帘很厚,掀开的时候,外面的光一下涌进来。他站在台阶上,眯了眯眼。
下午没有安排。
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临江大学很大,从东门走到西门要二十分钟。路上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新生和家长,还有卖被褥、卖电话卡、卖考研资料的摊位。他在一个摊位前站了会儿,看一张学校地图。图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:本图由陆氏集团赞助制作。
他记下几个地方的位置,然后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校园西边有一片工地,围着蓝色铁皮,里面立着两台钻机。他站在围栏外面看了很久。铁皮上刷着几行字,字歪着。围栏里面堆着钢管,管口堵着红布,布角被风吹开。有泥浆从铁皮底下渗出来,在地上积了一片。
两年前的那个下午,他还在县城的教室里上物理课。
班主任敲门进来,把他叫出去。走廊里站着母亲,头发乱着,手里还拎着一袋菜。
“你爸出事了。”
那天他跟着母亲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临江。到了地方,只看到一圈黄色的警戒带。警戒带里面是一个很深的坑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坑下面埋了两个人。再后来,父亲被带走,判了五年。
判决那天他去了法院。父亲从通道里出来的时候低着头,走得不快。他隔着许多人的肩膀看了父亲一眼,父亲没有看他。他一直以为,父亲是不敢看他。
回家的路上,母亲一句话也没说。走到村口,她忽然停下来,蹲在路边,半天没站起来。程砚伸手去扶她,发现她的手在抖。一个人抖成那样,是扶不住的。
晚上宿舍里很热闹。邵鹏带了两个人回来,坐在床上打游戏,声音开得很大。郑阳在旁边看,偶尔喊一声。桌上摊着外卖盒子,油点子留在纸上。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,脚搭在床沿外面,晃着。楼道里有别的宿舍开着门,声音传进来。
程砚去了楼梯间。
他坐在台阶上,把手机掏出来。楼梯间的墙是白色的,下半截刷着灰绿色的漆。台阶边角磕掉了一块,露出石子。声控灯的罩子发黄,灯丝看得清。
那个名字,他记了两年,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三个字,他一个一个打进去。
搜索框转了两圈。没有结果。
不是找不到相关的新闻,是那种彻底的空白——没有公示,没有报道,没有一条提到这三个字。他换了写法,加上澄水、工程、基坑,全都一样。这个人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他又试了一遍,把名字拆开,只搜后面两个字。出来的全是无关的东西。
程砚把手机屏幕关上,又打开。他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,把三个字打进去,然后加了一行备注:图上没有他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。他没有动。
过了十几秒,灯又亮了。
他回到宿舍的时候,里面还在打游戏。邵鹏那两个朋友要走,郑阳起身送他们。走到门口,郑阳回头看了程砚一眼,说今天那个事别往心里去,那家伙就是嘴巴不饶人。程砚说没事,他知道。
郑阳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他这么平静,笑了笑出去了。
程砚爬上上铺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下。
那个备忘录,他没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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